调解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赵志强的侧影先出现在门框里。他比三年前瘦了一圈，肩膀的宽度还在，但轮廓边缘的弧线被更少的肌肉填充着。头发白了一多半，从鬓角蔓延到头顶，中间夹杂着几缕灰黑色，像一幅褪了色的画还留着一小片未褪的底色。他推着轮椅进来的时候，手指攥着把手，指节的骨节突出，掌心侧能看见几处颜色偏深的老茧。他的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前臂外侧有一道大约两寸长的旧伤痕，已经愈合了，留下一条比周围肤色浅一些的线。
周敏坐在轮椅上。她的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长度，发尾干净利落，没有原来那种散乱的灰白交织。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领口整齐，扣子扣到了第二颗。轮椅停到桌边的时候，她自己伸出手转了一下轮圈，把轮椅调整到正对桌面的位置，然后把手放下来。
简宁看着她，嘴张开了一下：“你——”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后面的句子没有成形。
周敏把手放在桌面上，伸出一根手指，把申请表从桌面上方的位置拉到自己面前。“我今天来办离婚。”她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简宁没有说话。她看见了。
三年的疗养院走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斜照进来，在地砖上铺成一条温暖的长条。赵志强每周出现在那扇窗户前面，一开始他是跪着的，膝盖落在地上，肩膀弯折，额头抵在周敏的轮椅扶手边沿。第二个月他开始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不说话，手放在膝盖上。半年后他开始换尿袋了，动作很慢，手指不灵活，有几次弄错了方向，周敏没有出声。一年后他开始喂饭，勺子递到周敏嘴边的时候手不再抖了。一年半之后他开始推她去走廊尽头晒太阳，每隔半小时推着轮椅从房间到窗边，再从窗边回房间。周敏有时候看他，有时候不看，看着窗外的树冠，看着树冠上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看着叶脉和枝桠交错。
第三年的某一天——是春天，窗外的树叶刚发芽，颜色是嫩黄带绿的——周敏对赵志强说了一句话：“你今天把绿萝浇了。”赵志强在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手里的喷壶悬在半空，然后他转身走向窗台，拧开喷壶盖子，接水，浇在了绿萝的盆土里。水渗进土面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
简宁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周敏脸上。周敏的手正按在申请表上，指腹压在纸面上，等着说话。
“我拖了他三年，”周敏说，声音平缓，“也困了自己三年。”她的手指从纸面上抬起来，放到了桌面上。“他欠我的，还了一些了。剩下的，不要了。”她转头看着赵志强，赵志强站在轮椅后面，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你走你的吧。”她说。
赵志强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了。他绕过轮椅走到桌前，拿起笔。笔杆在他的手指之间滑动了两下才被握稳。他的右手在发抖——那种抖动从手腕开始，向下传递到指间，幅度不大但持续。他写“赵”字的第一笔，起笔的位置偏离了预留空格的中心。第二笔的横画被抖动的指尖拉出了波浪形的边缘。第三笔写完的时候，“志”字的最后一画拖长了一截，拖到了签字栏的边界之外。他写“强”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迹聚成一个圆点，然后他才继续写完剩余的部分。他放下笔的时候，笔杆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一小段距离。
周敏伸出手，把笔捡起来。她握住笔杆，在申请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笔画连贯，间距均匀，收尾时笔尖没有停顿。她把笔放回桌面，然后伸手按了一下赵志强的手背，按了一下就拿开了。那一次接触的时长不足一秒，快得像一小片树影落在他的皮肤表面又移开了。赵志强的手还在桌面上放着，手指微微屈着。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然后走回轮椅后面，把两只手重新放在把手上。
简宁拿起公章，在申请表的底部盖了一下。抬起公章的时候，一滴液体落在桌面上，在纸边和桌板接触的位置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圆痕。她低头看着那滴痕迹，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周敏转了一下轮椅，赵志强推着她走向门口。轮椅压过门槛时颠簸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留下一条窄窄的门缝，从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简宁坐在调解室里。她闭了一下眼睛。这次她看见的不是黑白噪点，不是断续闪过的静止画面。她看见的画面有颜色，像一段被完整保存下来的影像——夏天，一棵树下，绿荫把地面铺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阳光从叶片的间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许多圆形的光斑。一个女人站在秋千后面，她的双手握着秋千两侧的绳索，手臂向前推的时候，整个上半身微微前倾，用力均匀。秋千上坐着一个扎双辫的小女孩，她飞起来的时候裙摆张开，像一朵倒过来的花。她的头发被风扬起来，辫梢在肩后划出一条弧线。她笑的时候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清脆而嘹亮。女人在她身后喊：“再高点——再高点——”小女孩的声音跟着上升的弧线一起升高，她的笑声在空气中扩散开来，被风带着飘向树冠的方向。
简宁站在原地。她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落在她的皮肤表面，感受到树叶空隙中的光斑的形状。风从那个画面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湿度，混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那种气味是湿润的，有厚度的，像雨水渗进草根之后被太阳晒出来时的那种气息。她睁开了眼睛。风还在吹，从窗外涌进来，经过她胳膊的皮肤表面，拂过她手背上细小的汗毛。她低头看着自己裸露的前臂——汗毛立起来了，轻微的竖立，覆盖在整个小臂的背侧。她能看见它们，也能感觉到风的触感和它们竖立的方向之间形成了清晰的对照。
简宁把手抬起来，放在鼻子前面，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窗外的气味——四月末的植物，正在生长的东西的气味，混合着地面水汽蒸发之后留下的微量土味。那个气味和她刚才看见的画面里吹过来的气味是一样的。它们重合了。简宁把手臂放下来，手指按在桌面上，她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微凉，能感觉到桌面传递过来的木纹的触感，那些触感通过指尖的皮肤，从指尖缓缓涌入，无声无息地传入她的神经，传进她身体深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盖章时在桌面上留下的那滴水渍，已经淡去了，只剩一圈极淡的潮湿轮廓，正在从边缘向中心收缩。她伸出手，用手背碰了一下那圈潮湿的轮廓，感知到了一点温热的痕迹，很轻，很短，然后她的手收了回去。
走廊里轮椅的声音已经停了。赵志强和周敏已经走远了。简宁坐在原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扩张和收缩。她能感觉到空气进入肺部时经过鼻腔通道的路径，能感觉到呼气时气流经过上颚的温度变化。那些感觉不是文字，不是数据，不是被记录在标签里的信息。它们来自她的身体本身。她的手臂上那些竖立的汗毛正在慢慢平复，风吹过之后残留的触感也正在一点点消散。但那阵风和它携带的气息已经经过了，在它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不可见的痕迹，就像水面上的一丝波纹，正在慢慢消失，但水本身已经不一样了。简宁看着自己的手臂，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手背上移开，回到了桌面上。
那一小片潮湿的轮廓已经快要干透了。过了一会，它完全消失在了桌面上。窗外的树叶继续翻动着，光斑在桌面上移动着，一片接着一片地经过那些边缘泛着浅金色的叶片，然后滑落下去。她的手臂温度正在恢复，风已经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但她还坐在那里。她还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去关窗户，只是想再坐一会儿，多感受一下身边事物的变化，比如光线的移动，比如风的方向，比如那些正在她视野边缘缓缓变化的东西，那些琐碎的、无意义的、持续存在的微小变化。她注视着它们，感受着它们从她的视野中经过，像树叶从她的视线边缘滑过，像光斑的移动，从这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它们有它们自己的节奏。她没有抓住它们。她只是看着它们经过。它们经过就经过了。然后风又起了一次，吹过她的脸庞，她的睫毛在风中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眨了一下眼睛，把目光重新落回到正前方那扇空着的门板上。她还坐在那里，感受着穿过窗格的微风拂过她暴露在光线下的小臂和前额。那些微小的气流起伏一次次经过她，又离开，像某种持续的、温和的触碰，以微风作为介质，把她的身体的轮廓描摹了一遍又一遍。她感受着它们。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她让自己去感受它们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