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坐在工位前，笔记本电脑刚合上，屏幕的余热还留在键盘区域的上方。她伸手去拿桌角的水杯，手刚碰到杯壁，手机屏幕亮了。
手机在她没有触碰的情况下自己亮了起来——不是锁屏通知的那种亮，而是整个屏幕切换到了另一个界面。顶部有一行字，系统字体，没有圆角，没有修饰："因果干预系统v2.0"。中间是一个进度条，横向的长条，填充了大约一半的灰色，旁边标注着"54%"。底部有几行规则说明，用小字排列着，一行一行地向上滚动。
简宁把手从水杯上移开，拿起手机放在掌心里。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瞳孔照出一种透明的深棕色。她看着那个进度条——54%——她记得这个数字上次出现是在什么时候。也记得它跳动的过程。她没有慌。以前每次看到它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关掉、扣下去、重启、无视。但这一次她只是把它放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它。
她盯着那个进度条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三个月前的她自己。同一张工位，同一个水杯的位置，同一盏灯。那个她坐在同样的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说了一句"第100对完成"，说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声音没有高低起伏，像在给一列数据打标签。那个简宁把申请表推过去的时候手指压着纸面的角度和现在一样，但她抬头看人的时候，瞳孔里的光是反过来的，光是从外面反射进去的，不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简宁眨了一下眼。画面消退了。手机屏幕上那个进度条还在，规则说明还在向上滚动，一行字推着一行字，像在播放一个已经循环了很多次的程序。她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从来没有真正读过它们。它们一直在那里，每条规则的措辞和用法，她之前可能看过，但不记得了。她认出了它们，像认出一个写在旧信封背面的自己的笔迹。她对着屏幕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之间的间距是均匀的："你不是什么系统。"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你是我。"又是一次停顿，这一次比之前长了一瞬。"是我把自己关起来之后，长出来的那堵墙。"她的指腹按着手机边框，屏幕的光从前面照亮了她的下颌线，"墙说'别进去，外面会疼'，我就没出去。"
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停住了。它停了大约半秒，然后从边缘开始出现裂缝——四条裂缝同时从四个角出发，向屏幕中心蔓延。裂缝是白色的，带着一种内部发光的效果，每一条裂纹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从角到边，从边向更中心的地方推进。进度条在那几道白色裂纹覆盖了它的左上角之后，开始跳动——幅度不大，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拨动了一下，数值从54跳到53，又跳回54，然后跳到52，接着又跳回来。它在裂缝之间来回晃动，每一次跳动的幅度都比上一次大一些。底部的规则说明开始错位——字行与字行之间的间距不再均匀，有些字重叠在一起，有些字的边缘被裂缝切掉了一部分。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新字，浮在所有裂缝的上面："因果线重组中……记忆恢复概率1%。"那行字出现之后，屏幕上的UI界面开始像被风吹散一样碎裂——进度条解体成灰色的像素点，规则说明一行一行地淡出，顶部的标题栏从中间裂开，向两侧滑落。像素点散开之后变成黑白的噪点，布满整个屏幕表面，然后又从噪点恢复成桌面壁纸——那碗番茄鸡蛋面，格子桌布，冒着的热气。
简宁看着那个画面回到了正常状态。屏保照片还在那里，没有受损，没有移位。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那碗面的照片亮了一会儿，然后自动锁屏，屏幕暗下去了。
简宁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几寸。她走到窗边，窗玻璃外面是蓝的。天空的颜色均匀地分布在整面窗户的范围内，没有云，没有飞鸟，只是一个完整的色块。她抬起右手，把掌心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她的手掌的温度比玻璃高，所以贴在面上时感觉到的是低于自己体温的温度从玻璃那面传过来。那种感觉和"从字典里读到"不同。它发生在她身上，像一束光照在她的皮肤上，又像风吹过她张开的手掌，和以前一样，在同一个位置，碰到同一块玻璃，温度没变过。她没有放手。她的右手贴在玻璃上，保持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贴在玻璃上的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圆滑，没有不平的毛刺。她的指甲贴着肉，留白很少，剪得和她记忆里出现过的某双手一模一样——那双手在切番茄，拇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这个，她只是看见了它，像是透过一扇窗，看见了一个人，而那个人的手和她的手相像。
简宁把手从玻璃上拿下来，翻过来看自己的掌心。掌心的纹路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下清晰可见，三条主线还在，中间那一条有断口。她看着那些纹路，能感觉到掌心的皮肤和空气之间的温差，轻微的，正在缓慢地消失的痕迹。她注视着它们，那些线条，那些已经不会再变的沟壑和分支，它们没有变化，但她对它们的感受已经和原来不再相同了。她能认得出它们了。
她把手掌合拢，握住。然后松开。窗外的天还是蓝的，那片蓝没有变。她在窗边站着，等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来一点轻微的凉意，落在她的睫毛边缘。她眨了一下眼，风停了。
她转身走回工位，椅子上还留有她刚才坐过的温度。她坐下来，没有碰手机，没有碰鼠标。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暗着，锁屏状态，没有弹出新的通知。她看着它，然后移开了视线。窗户半开着，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动了她桌面上一张纸的一角。她用指尖按住那个翘起的纸角，把它抚平。感觉到纸张和手指之间发生的接触，很普通的接触，一个微小的、持续的压力抵在指腹上。
她坐在工位上，把手指从纸张上移开。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来，吹过她手背裸露的皮肤，掠过她虎口和食指间的缝隙，吹走了她掌心表面那一层极薄的余温。她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均匀的蓝。她不知道那片蓝是否还在，光线是否发生了变化。她只知道刚才那阵风从她手上经过了。风停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它看起来和它原来的样子一样。她把掌心摊开放在桌面上，手背朝上。它的表面透着桌面反射回来的微光，比它原来本身发出光的方式更轻一些。她看着它，等了一会儿。它的外观和之前相比，少了一面透光的外壳，多了一层清晰的纹理，在那些纹理中藏着已经磨去了棱角的旧笔迹。她没有用指尖去触碰它们。她只是看着它们，直到它们在她的视线中重新固定下来，像一阵风吹过之后恢复平静的水面，那个位置已经变成了新的完整形状，不会再变回原样了。她的目光从手上移开了，落在窗外的一片蓝天里，远处有一架飞机飞过，它的尾迹在天空的背景下留下了一条白色的细线，慢慢变宽，慢慢消散，最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满眼的蓝。她看着那条线消失，然后收回了视线，回到了自己的手上面。她把手合拢了。那阵风过后，手背上的皮肤恢复到了平常的温度。她把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窗外的天还是蓝的，那架飞机已经飞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