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坐在工位前，桌面上摊着一张A4纸。抬头印着"辞职申请"四个字，宋体，二号字。她拿起笔，在第一行填了自己的名字，第二行填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正文栏里写了一句："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写完她放下笔，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字迹工整，笔划没有歪斜，墨水干透了。她把纸对折了一次，对折了第二次，然后放进一个米白色的信封里。封口没有粘，她只是把信封盖折进去，压在桌面一角，靠着一只笔筒的边缘。
简宁站起来，拿起那个信封，走出了工位。走廊的灯开着，窗外的光线被百叶帘切成平行的细条，横铺在地面上。她走过窗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束白色洋桔梗——花瓣已经卷了，边缘从白变成了浅褐色，靠近花蕊的部分泛着枯黄。花茎插在空笔筒里，底部的水已经干了，茎端露出一截干缩的切口。花还立着，但整个花序朝一侧偏了大约二十度，像在避开什么方向。简宁经过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她的视线从花上经过，但没有放慢脚步。她继续往前走，手里那封米白色的信被她捏着，边角被指尖按出了一道浅褶。
调解室的门半开着。她经过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没有放慢到停止，是那种从走变成停的过渡，身体的重心换到了另一只脚上，视线从门的缝隙里穿了进去。一个男人坐在调解桌的左侧，面前摊着一张申请表，他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抵在纸面上但没有移动。他低着头，肩膀向前蜷着，像一个被从上往下压的人。他旁边坐着一个小男孩——大约七八岁，两条腿垂在椅子边缘，脚够不着地面，悬在半空来回晃着。男孩的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蓝白条纹毛衣。他的手拽着男人的袖子，指尖攥着袖口的布料，攥了一会儿又松开，然后再攥上。"爸爸，"男孩的声音不大，像怕被门板挡在外面似的，"妈妈真的不回来了吗？"
男人没有抬头。他的笔尖还在纸面同一个位置上，没有移动过。"她走了。"
"是不是因为我考了倒数？"男孩问。他的脚停了一下，然后又晃起来了，幅度比之前小了一些。男人的笔尖终于动了——他从纸面上移开了笔，把笔放在申请表旁边，手掌平摊在桌面上。
简宁站在门外，视线从男人的肩膀上方穿过去，落在男孩的脸上。她看见了。十五年后，一间面馆，操作台上放着切好的番茄和打好备用的鸡蛋，不锈钢锅里水烧开了，白气沿着锅沿向上涌。一个年轻的男子站在灶台后面，戴着白色厨师围裙，袖口挽到肘弯以上。他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浇上番茄鸡蛋汤，动作熟练，从盛汤到放筷子的过程流畅通顺。他端着面碗走出操作台，把它放在一位客人面前。客人低头看着那碗面，笑着说了一句"有家的味道"。收银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招牌，白底黑字，写着"幸福面馆"。门头是玻璃的，外面的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招牌上。那个年轻男子的脸和此刻坐在椅子上的这个男孩有七分像，眉骨的弧度、下颌线的走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左侧比右侧高一点点的那个特点。
简宁推开了门。她走进去，把那封米白色的信封放在窗台上，挨着那只插着枯花的笔筒，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男孩旁边。男人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周围有一圈暗色的潮红，但没有眼泪落下来。他看了简宁一眼，又看了她放在窗台上的信，然后又回到了她的脸上。
"你离，"简宁说，"孩子我帮你照顾。"她语速不快，"你不离，你太太会回来。"她停了一下，"你选。"
男人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你"的口型，但没有声音出来。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还没有填完的申请表上，然后又抬起来了。他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手机举到耳边。通话的嘟声响了三声。对面接了。男人的手在抖，但他开口的声音还是稳的："你能不能回来……咱们再谈谈？"对面说了什么，他的眼圈红得更深了，他点了点头，说："好。我等你。"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那支笔还放在申请表旁边，没有重新拿起来。
男人站起来，俯身握住男孩的手腕。"走了。"他说。男孩从椅子上滑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比椅子矮了一截，他调整了一下重心，跟着男人走了两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简宁。他的视线从简宁的眼睛移到她的手上，停了一拍。"阿姨，"他说，"你的手在抖。"
简宁低头。她的左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但张开的弧度并不均匀，食指尖在极轻地颤动，频率比她心跳快一些。她看着那只手，然后把掌心翻转，压下去，让整个手掌贴着桌面的木头表面。木板是硬的，她感觉到了。掌心平放在木板上的压力通过皮肤传上去了，但那只是信息，像隔着玻璃门看到的另一间房间里的动静。
"没事。"她说。
男孩看着她，等了一下。她的嘴角没有动，但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跑出去追他父亲的背影了。门在他身后带上了。简宁坐在椅子上，左手还贴着桌面。她没有马上把它拿开。她感觉到木头的纹理在掌心的皮肤上留下了一条条平行的触感——细的，间距均匀，微凸。她数了三秒，五秒，然后把左手抬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那个米白色的信封。她没有打开它。她沿着折痕的方向把它撕了一下——第一下撕开了，第二下把它分成了两片，第三下让它变成了四片。她把碎片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纸片落进桶底的声音很轻。然后她走回工位，拉开抽屉。录音笔还在那里，深灰色外壳，侧面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她把它拿出来，按下播放键。扬声器里传出她自己的声音，比现在稍哑一些，尾音带着一条拖长的弧线："妈，我想回家。"声音播放完之后，扬声器回到静默状态。她按了停止键，把录音笔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手指在锁扣上转了一下。锁舌到位的声音很轻，咔嗒。
她站起来，走出了工位，朝走廊另一端——领导办公室的方向——走了过去。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窗台上的枯花还立在那里，米白色的信封碎片在垃圾桶里叠在一起，录音笔在抽屉里躺着，黑皮笔记本靠在它旁边。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光从里面透出来，填满了门框。她走向那片光，脚步没有变慢。
简宁在门口停了一步，敲门，指节碰在门板上发出的声音短促而平稳。里面传出一声"进"。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