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早上到工位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刚亮了一半,另一半还暗着。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桌下,按了一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屏幕亮起来,系统启动的进度条走到头,桌面壁纸先显示了出来——那碗番茄鸡蛋面还在,格子桌布,热气。她把手放在鼠标上,准备打开今天的案件记录系统。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不是消息提醒的那种亮,是整块屏幕突然从熄灭状态直接跳到了全亮的白屏,然后上面出现了一行字。简宁把手从鼠标上移开,伸手去拿手机。拿起来之前她又把抽屉拉开了一半,看了一眼里面那支修好的录音笔,灰色外壳侧放着,屏幕朝下。她把它往里推了一下,关上抽屉,然后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字是黑色的,字体是系统默认的黑体,没有圆角,没有阴影,没有来源标记:"检测到持续干预行为。再干预,永久失忆。最后警告。"
简宁拿着手机翻了一面。没有"确定"按钮,没有"关闭"按钮,屏幕上没有任何可触控的元素。就是一个公告,横在屏幕中间,像一张贴上去的纸,用手指从屏幕边缘向中间划,页面没有移动。她按了锁屏键,屏幕灭了又亮起来,那行字还在。她翻转手机,把它朝下放在桌面上。
过了大约十秒,她又把它拿起来。还是那行字。她对着屏幕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跟一个站在她对面的熟人说话:"我已经没了幸福记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完整性,然后继续:"还剩什么?"声音更轻了一点,尾音没有上扬。"痛苦吗?"又是停顿,这一次时间长一些,大约有两秒。"痛苦我也要。"
简宁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尺。她把手机举过头顶,手臂伸直,然后挥下去的轨迹是垂直向下的——屏幕先着地,边缘先碰到地砖,发出第一声碎裂的脆响。她听到那声音之后没有停,紧接着是第二次——屏幕在下落的过程中翻转了半圈,背面着地的时候又发出了一声闷响。手机停在碎片中心,屏幕被放射状的白色裂纹覆盖,裂纹从中心向边缘延伸,最长的几条已经触到了边框。那行字还亮着。裂纹覆盖了它的一部分,但剩余的笔画还在发光,像一个被撕了一半却还没有熄灭的签名。简宁低头看着它,右脚抬起来,鞋跟落在屏幕的正中央。她踩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脚跟的重量集中在那个点上,裂纹的密度在受力点附近急剧增加,屏幕表面的发光区域一块一块地熄灭——先是靠近裂纹边缘的部分变暗,然后是靠近鞋跟的部分,最后是整个屏幕从中心向外依次变黑。只剩下一块不规则的暗色表面,反着天花板上的灯光,像一面被打碎了之后又重新拼合的镜面。
简宁站在原地,把手收回来。她弯腰把手机碎片拢到一处,但动作没有持续很久,指腹碰到几块碎玻璃片时停了。然后她直起身,坐回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额头抵着交握的拳头。她在喘气。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胸腔起伏的幅度比正常大,但声音不大,只是空气进出时的节奏和平时有所不同。
李姐推门的时候没有敲门。她站在门口,视线从简宁的脸上移到桌面上那只手机残骸上,又移回简宁的脸上。碎片中间有一片反着光,像一小块碎了的镜子,映出门框的轮廓。“什么声音?”她问。说完之后她看见一地碎片,声音停住了。简宁抬起头。她把额头从拳头上抬起来,两只手松开,放在膝盖上。她的呼吸已经平复了,比刚才慢了一些。她看着李姐,开口:“李姐,你女儿多大了?”李姐愣了一下——她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出来。她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了。“十二。”她说。
简宁的目光从李姐的脸上移开了,落在她身后的门框边缘上。她看见了。一间教室,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在头顶上发出嗡嗡的微响。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女孩坐在那里,面前摊着课本,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抵在纸面上没有动。另外三个女孩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瓶水——塑料瓶,盖子拧开了一半。她经过的时候手腕翻了一下,水从瓶口里倾出来,泼在女孩的头发上。水流沿着她的发丝往下淌,滴在课本的纸面上,墨迹被水浸湿扩散开来。周围有人在笑,有人在看。女孩没有抬头。她伸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然后把手放回桌面上,握住了那支笔。笔尖还在原来的位置。她没有抬头。她没有哭。只是一个动作——抹了一下,放下手——就结束了。
简宁眨了一下眼。画面消失了。门框还站在李姐的肩膀后面,光线从走廊透进来,在门框的左侧投下一道细长的亮色区域,里面的形状是空的。简宁咽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放学去接她。”她说,然后停了一下,“今天就去。”
李姐站在门口,身体往门框上靠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了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只是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垂在身侧,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完整,一个从上到下的点头,像在确认一条已经发出去的信息已经送达了。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从近到远,每一声都比前一声低一些,直到被转角的墙吸收干净。
简宁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搭着的手掌现在平摊着,掌心朝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纹路在从窗户进来的光线下清晰可见。三条主线还在那里,断掉的那截还在原来的位置断着。窗外的树梢在风里晃了一下,光在掌心的纹路上移动了一小段,然后又退回去了。
她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碎掉的手机在桌子下方,屏幕的碎片分布在直径一尺左右的区域里,有几片反着光,像从深海处反射上来的细碎亮点。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弯腰,把手机碎片扫进垃圾桶里。碎玻璃片撞击桶壁的声音又细又脆,连续了七八声才停下来。
她把垃圾桶推回桌下,坐回椅子上。窗外的树枝还在风里晃着,没有停。她坐在那里,等着下一件事发生。它还没有来。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桌面上一张空白打印纸掀起来翻了一个身又落回去,翻了一个身又落回去,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了,横着躺在桌面中央,左上角折了一截。
简宁看了那张纸一眼,没有伸手去碰。风又吹了一下,那张纸掀起来翻过边角,滑到了桌面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