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从调解室出来的时候,李姐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简宁叫住她,没等她靠近就说了一句:"昨天那个法律援助的社工,是你叫来的?"李姐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简宁,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已经关上的调解室门。"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肩膀往上耸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手里的杯子换了一下方向。
简宁看着她走远,转身推开另一间调解室的门。
陈洛已经坐好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整齐地贴着喉结的下沿,外面套了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外套,袖口的纽扣扣着。他坐下之前先整理了一下袖口——两手抬起,手指并拢,把袖口布料调整到正好卡在腕骨前面的位置。然后他坐下来,双腿交叠,身体微微后仰,保持在一个观察者的角度上。
孙小萌坐在对面。她的头发比陈洛的毛衣颜色浅一些,灰蒙蒙的,像一层薄雾覆在头皮上,发丝之间的缝隙很大,能隐约看见头皮的颜色。她眼圈周围有一圈暗青色,从眼角延伸到颧骨的上方,边缘模糊。她左手的手指在转动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的金属面在光线下反射出断续的亮光。她把戒指转了半圈,然后又转回来。周而复始,中间没有停顿。
简宁坐下来,没有看陈洛。她把手伸进桌面的文件夹里,取出一沓纸——第一页是银行流水,第二页是房产证复印件,第三页是股权结构表,第四页是一份手写的离婚协议草稿。她把那沓纸在桌面上对齐,按了按边角,然后开始翻。
她翻了七分钟。期间她没有说话,没有抬头,没有喝水。陈洛的腿从交叠放了下来。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停住了。孙小萌的戒指还在转,但没有那么快了。
简宁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把纸面朝下调了个方向,推到了桌子中间。她的动作很慢,纸张在桌面上滑过时没有发出摩擦的声响。然后她停下手,把手指从纸面上抬起来。
陈洛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又抬起了头。"这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尾音压低了半度。
简宁没有回答。桌面上摊开的那张离婚协议上,财产分割栏已经用打印体填好了:"房产归女方孙小萌,全部存款归女方,公司股份女方占百分之七十。"字是用宋体打的,行距均匀,没有改动痕迹。陈洛把那张纸拿起来读了一遍,然后放下。
"你这是敲诈。"他把手掌按在纸面上,身体前倾,下巴微微朝简宁的方向抬了一点,"你凭什么?"
简宁把手伸进抽屉里,从靠左的位置拿出一支录音笔,深灰色外壳,和她的笔记本放在一起的那支。她按下播放键,把录音笔放在桌面上靠近陈洛一侧的位置。陈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速平缓,气息连贯,带着他在直播间里常用的那种节奏感:"第三期课程核心——让女人主动为你花钱,你先要让她觉得,她所有的情绪波动都是因为你……"
陈洛的脸变了一个颜色。从红开始。那种红是从脖子根部往上漫的,先是喉结以下的区域,然后扩展到下颌线,最后布满整个面部。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向后推了一截,但他没有离开那个位置,只是站着,手按在桌面上,指腹的肉色被压成了白色。他的脸色从红转白——那种白比红来得更快,像水温骤降时表面凝结的气泡一下子碎掉了。然后那层白又转成了某种偏绿的色调,在灯光下显得不自然。
录音还在播放。简宁伸手按了暂停键,扬声器的声音中断了。她把录音笔从桌面上拿回来,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陈洛的嘴唇动了两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离婚协议上,读完了最后几行字——财产分割的方案、房屋归属、股份比例——然后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去的时候戳了一下,纸张上留下一个针尖大小的凹痕,墨迹在凹痕的边缘洇开了一点。他签了。字迹比之前任何一次调解记录里的签名都要潦草,笔画连在一起,几乎看不出起止。
孙小萌站起来。她的动作很轻——从椅子上起身的时候没有碰响任何东西,伸手把那沓材料和那张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从桌面上拿起来,捋齐,夹进从包里抽出的透明文件袋里。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眼泪已经落下来了,但她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减速。她推开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归位的声音很轻,像有人把一本书放在桌上时发出的声响。
陈洛还坐在那里。他的手在桌面上放着,手指朝上张开着,像一副刚刚放下重物之后还没收回去的样子。他没有站起来,没有看向门口的方向,也没有去拿他放在桌面角落的手机。
简宁坐在对面,没有看他。她闭了一下眼。视觉的明暗变化在眼皮内层形成暂时的余像,然后那些余像开始重组——一双手出现在她视线的前方。指甲剪得很短,甲缘贴着指肉的轮廓,没有留白。拇指上贴着一块肉色的创可贴,边角微微翘起了一点点,能看到创可贴下面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一些。手指弯曲着,指腹按在一颗番茄上,另一只手拿着刀,刀尖落在番茄的顶部划了一道十字。裂口处的汁水沿着刀身的侧面流下来,滴在砧板的木纹表面。汁水渗进木头纹路的缝隙里,留下了一道颜色深于周围的细线,番茄被切开的时候,红色的果肉和瓤的边缘分界很清晰,籽粒嵌在淡黄色的间隔里,泛着湿润的光。
手背上有几条淡纹。不是皱纹,是那种因多次握刀形成的手部皮肤折痕,从食指的根部延伸到手腕上方。那双手继续切第二颗番茄,动作不快,但每一次落刀的位置都正好切在上一刀的旁边,切出的片厚薄不匀,有一颗切得特别厚——足有半指宽。切完一颗之后那双手停了一下,拇指上那一片创可贴的边缘在灯光下微微反了一下光,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撑了一下。然后画面变暗,视线恢复。
简宁睁开眼睛。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拇指——指甲剪得短,甲缘贴着指肉的轮廓,和刚才看见的那双手一样。但没有创可贴。拇指的皮肤是完整的,没有覆盖物。她抬起手,把拇指按在桌面上,用力往下压——指腹的肉被桌面压平了,指甲与指尖之间的那层肉被挤向两侧,形成一个浅红色的印痕。她抬起来,看着那个印痕从红色慢慢恢复成肤色。她没有看见创可贴。也没有看见淡纹。那双手是另一双手。手指关节比她的小一些,手背的肤色比她的深一个色号,那几条纹路的位置和她手上任何一条都不重叠。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拇指。按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已经完全消退了,皮肤恢复成原本的样子,没有凹印,没有变色。但她还记得那双按着番茄的手的手指弯曲的角度,还记得创可贴边缘翘起来的那一点点弧度。她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桌面上的录音笔还在抽屉里,深灰色的外壳侧边朝上,她看了一眼抽屉的缝隙,然后又收回了目光。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张已经被签了字的离婚协议留下的空白印痕纸——纸面没有字,但翻了一下又落了回去。简宁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她走出调解室的时候,走廊里陈洛已经离开了,她经过的走廊里一片安静。
她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半开着的窗户旁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树叶翻过去又翻回来,翻过去又翻回来。她把右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拇指,然后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