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复工那天,领导只说了三个字。她站在领导办公室门口,领导从文件堆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目光从她的左脸移到她工牌上的照片,又移回来。“别再被打。”简宁点了下头,转身走出去。
她走到工位前,没有坐下。她拉开中间那层抽屉,把修好的录音笔放进去,外壳深了一号,和黑皮笔记本并排放着。笔记本的封面边角已经磨圆了,她指腹扫过书脊时感觉到了纸层叠压的厚度。她把抽屉关上,拉了一下确认锁扣到位,然后坐下。九点十分。
林小雨已经坐在调解室了。她穿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锁骨的高度,书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的两侧——不是握着,是攥着,指关节突出的那种攥。她坐在那里,肩膀向内收着,像想把身体的宽度缩到最小。对面坐着一个男人,比她大至少三十岁,穿深色外套,体型宽厚,坐下的时候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张开按着桌板的边缘,姿势像在占一块地。
“我养了她十五年!”周建国的手掌拍在桌面上,声响不算大,但声音从胸腔里推出来,整个调解室都跟着共振了一下。“吃我的,喝我的,现在翅膀硬了,要跟我断绝关系?”他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下巴抬起来对着林小雨的方向,“你说,你说说我哪里亏待你了?”
林小雨没有抬头。她看着桌面上的某个位置,睫毛遮住了瞳孔的上半部分,嘴唇是闭着的,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简宁看着他们。她看见了。
十五年前的一间福利院,接待室的墙刷成了浅蓝色,窗户上贴着彩色贴纸。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站在角落里,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周建国,比现在瘦一些,头发是黑的。他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笑着说了一句“跟我回家吧”。小女孩看着他,手攥着福利院院长的衣角。周建国站起来,回头对院长说了句话,口型是“我会好好待她”。小女孩的脚往前挪了一步。然后他们走出了那扇门。她牵着他的手,她只到他腰那么高。
然后是六年后。一间卧室的门关着,门内侧的门锁拧了一圈。门外有人在砸门——手掌握成拳头,指节敲在木板上,声音又重又急。门内侧的锁是转动的,但转了一圈就被锁扣卡住了。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响,夹杂着含混的词,具体在说什么听不清楚,但语速快,尾音上扬,像在质问,也像在命令。女孩站在门后面,背靠着墙壁,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到发白。她没有开门。她没有出声。
然后是五年间,手机相册的截图,日期从三年前跳到两个月前又跳到十二天前,照片的内容各不相同——有时是聊天记录的截屏,有时是一张手腕内侧的照片,有时是一段语音转文字的内容。截图被她存在一个加密相册里,相册的名称是一个句号。
简宁眨了一下眼。她伸手从桌面上拿过一只一次性纸杯——杯子是空的,放在桌角备用——起身走到墙角的饮水机前,按了一下热水键,水流的声音持续了几秒。她端着那杯水回到桌边,把杯子放在林小雨面前,杯口朝外,手指松开的时候纸杯发出轻微的收缩声。杯底压着一张对折的纸巾,纸巾的边角从杯底露出一截。她把杯子往前推了半寸,说:“水是热的,慢点喝。”林小雨的右手从书包带子上松开了,手指碰到杯壁时缩了一下,然后重新握住杯身。她的掌心盖住杯底——纸巾被她的手指碰到了,她把它抽了出来。动作很快,快到她捏住纸巾折叠处的一角就收进了校服的袖口里,手指重新回到书包带子上,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她没有喝水。
周建国还在说话。他换了姿势,身体前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我说,你为什么要跟我断绝关系?你倒是说一个理由来听听。”林小雨没有回答。
简宁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周建国旁边。她的脚步很轻,没有拖地板的声音。她站在他椅子旁边大约一臂的位置,弯了一下腰,声音压低了:“周先生,外面有人找你。”周建国转头看她,嘴还张着,像在措辞。简宁没有等他回答,她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伸手拉开了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年纪约四十岁上下,站姿端正。他没有穿制服,但手里夹着的那叠纸印着法律援助中心的标志,露出封面一角。简宁侧身让开半步,周建国从调解室里走出来,他看了一眼那个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调解室的门,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跟着那个人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那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周建国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办公室方向去了。
简宁关上了调解室的门。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林小雨还坐在原处,纸杯里的水还冒着微弱的白气。她的两只手回到了书包带子上,手指依然攥着,但书包带子被她攥着的位置比刚才靠近了左肩两寸,像是已经准备好站起来走出去了。
“你可以走了。”简宁说。林小雨站起来。她经过桌边的时候,那只纸杯还留在原处,水面上浮着几乎看不见的白气,杯子底下的纸巾已经不在了。她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持续了几步,然后被转角吞没了。
简宁在系统里录入案件记录,姓名栏填了“林小雨”,关系栏填了“养女”,备注栏她只打了一个字:“转。”然后她按了保存。
她正要关电脑的时候,视线前方亮了一下——不是光,是视觉内容。一碗番茄鸡蛋面出现在她视线的位置,番茄块切得不规整,大小差了将近一倍,葱花浮在汤面上,白气从碗沿往上涌。只持续了一瞬,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又被推上了。
她的手停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拇指,指腹压在空格键的边缘。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种残余的触感,像刚握过一只温热的碗,碗壁的温度还残留在掌心和指腹之间的那块皮肤上。她低头看了很久,那感觉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得更强。它就停在那里,像一粒落在皮肤表面的温度,不往前走,也不撤退。
简宁把左手也放上来,拇指并排放着,两只手的拇指贴在一起。左边那只没有那种感觉。右边那只有。她感受着那一点温差,右手拇指的皮肤表面比左手高了大约一度,不是暖的,是一种“比周围稍微不同”的温度。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坐在那里,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再去碰任何键。窗外的树梢在风里晃了一下,她看见叶子翻过去又翻回来,那粒温度还停在她拇指的皮肤上,没有走。
她把它留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