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简宁站在门口，没有敲门，等里面传出翻文件的声音才伸手推了一下门板。领导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工牌上。工牌挂在她的外套上，位置有点偏。
"领导，"简宁开口，"让我试一天。我一句话不说。"
领导靠着椅背看了她几秒，目光在她左脸上停了一下——那里的红肿还没有完全消下去，颜色淡了一层，但轮廓还看得出来。"你保证不惹事？"
"我保证。"
领导又看了她两秒，把目光收回到桌面的文件上，下巴朝门口偏了一下。"去吧。出了事自己担。"
简宁退出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穿过走廊，推开调解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一对夫妻，丈夫在左侧，妻子在右侧，两个人面朝相反的方向，中间隔着整张桌子的宽度。简宁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看他们，先把笔从桌面的笔筒里抽出来，放在右手边，然后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丈夫先动手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袜子——深灰色的棉袜——搁在桌面上，食指按着袜子的边缘往妻子的方向推了一下。"她把我的袜子塞进我茶杯里，"他说，"我早上起来倒水喝，看见袜子泡在杯子里。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妻子转过头来，身体前倾，伸手把那袜子从桌面上拿起来，扔回到丈夫面前。"你先把袜子放我梳妆台上再说！你拿完东西不归位，袜子脱了往台面上一搭就走，说了几百遍，你改过吗？"
"我说了就是忘了！"
"你忘了几百遍。"
"你至于往我杯子里塞袜子吗？"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简宁看着他们的脸。她看见了。丈夫七岁那年冬天的夜晚，一扇门被锁上了。他站在门内侧，伸手去拧门把手——拧不动，外面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能听到继母在门外走动的脚步声，她走远又走近，但始终没有来开那扇门。他在门内侧站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靠着门板坐了下来。从那以后他总是把东西摆在他能看到的位置——沙发扶手、茶几边缘、卧室床头柜——任何他视线能覆盖的地方，他都需要有东西放在那里，用来证明他还在。
妻子坐在另一侧。她的视线在丈夫的衣领上停了一下——他今天的领口没有翻好，一边翘着，一边塞在毛衣领子下面。她从小被要求所有东西放在它该放的地方——毛巾要叠齐，边角对齐边角；鞋子要排好，鞋头朝一个方向；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她看见袜子出现在梳妆台上的时候，那种感觉像一个空格被填进了不该填的内容，整个序列都乱了。她必须要把它移走。塞进茶杯里是她的第一反应。
简宁张了一下嘴，然后合上了。她没有说话。她把桌面上的申请表推到两个人中间，用笔在签字栏前面那行"本人自愿"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丈夫看着那个圈，又抬头看了简宁一眼，然后拿起笔签了。妻子也签了。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还在说，语气比进来的时候低了一个调，但话没有停，一边推门一边说了最后一句。门合上了。
简宁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丈夫七岁被锁地下室，妻子刻板强迫倾向。"墨水笔划在纸面上沙沙响了两声。她写完合上本子，等下一对。
第二对来的是老夫妻。两个人都过了七十，头发灰白，动作慢。丈夫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两次才坐稳，妻子从门口走进来用了比平常走路慢一半的速度。丈夫坐下之后没说话，妻子看了他一眼，然后对简宁说："他打呼噜，我睡不着。三年了，我白天都没精神。我要离。"
简宁看着她，然后又转过头看丈夫。丈夫正低着头，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压着桌面的边缘，脸色平静，像这个场景他已经来过几次了。
简宁看见了。四十年前的一个工地上，一群穿蓝色工作服的人在浇筑地基。那时他还年轻，蹲在模板边缘捆扎钢筋，一根没固定住的钢筋从高处滑下来砸在他的鼻梁上。血从鼻孔里涌出来，他被送到工地的医务室，躺了两个小时。鼻骨骨折，医生说，以后呼吸会不太顺畅。从那以后他睡觉的时候嘴巴总是张开一半，气流通过鼻腔时受阻，在咽部产生振动。那个声音从二十多岁一直带到了七十多岁，带到他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后只剩下妻子还在。
简宁低下头，在纸上画了一个潦草的侧面轮廓，鼻子的位置画了一个朝下的箭头，旁边写了五个字："打呼不是故意的。"她把纸从桌面推过去。妻子低头看了那张纸上的图画，食指在鼻梁的位置碰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丈夫还在低头，手指搭在桌沿上。妻子把纸对折放进口袋，拿起笔签了字。丈夫等她签完才拿起来，签了自己的名字。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丈夫的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了一些，走在了妻子前面大约一步远的位置。门合上了。
简宁在笔记本上写了第二行字："鼻梁旧伤，呼吸阻塞。"她把笔帽扣上又取下，放在笔记本的夹缝里。
第三对来的是年轻夫妻，简宁一抬头就知道他们为什么来的。丈夫坐在左侧，左手攥着手机，屏幕朝内贴着他的掌心。妻子坐在右侧，推了两下头发，坐定之后把包放在脚边，没有说话。简宁见过他们——不是这两个人，是同一个场景。第1集那对因为洗碗来离婚的夫妻，同样的坐姿分配，同样一个人攥着手机一个人推头发。她看见了。丈夫的母亲在二十年前骂公公"窝囊废"的深夜，小女孩蹲在门框后面攥着门板，手印在木头上焐出一层薄薄的温度。然后是二十年后——不，是这个瞬间之后——那只手变成了眼前这个男人手。妻子在哭。丈夫也在哭，无声地，脸朝着左边，左手的拇指按在屏幕的边缘。
简宁把申请表推过去，什么也没有写。妻子先拿起了笔，然后丈夫也拿起了笔。两个人同时低头，同时签名，同时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出去。门合上了。
简宁翻开笔记本，在第三行写了："他们的孩子以后会当消防员。"她看着自己写的这行字，没有涂改。她不知道消防员的名字，不知道他在哪一年救过什么人的命，她只看见了一副头盔的反光。她把本子合上，笔夹在封面的夹层里。
下班的时间到了。走廊里的灯一间接一间地亮起来。李姐端着一杯水从办公室出来，经过简宁工位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嘴张开了。"你今天好安静，"她说，声音是那种随口说的，没有特别的语气，"你以前不是这样，你以前最爱吃番茄鸡蛋面，说是妈妈的味道。"李姐经过了，走过去两步，水杯的蒸气在她手的上方飘了一小段弧线。
简宁手里的笔掉了。笔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沿，她伸另一只手去扶但没扶住，笔滚落到了地上。她的整个上半身弯了下去，脊背折成了一个弧度，一只手按住左胸外侧的肋骨，另一只手扶着桌沿，手指在桌面上张开又合拢。她大口吸着气，胸腔扩张的幅度很大，像那个位置被攥住了，拧了一圈，然后松开了半圈。
李姐的水杯落地了，塑料的，裂了一道缝但没碎，水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小片。她蹲在简宁身边，手放在简宁的肩膀上，不敢使力。"简宁？简宁你怎么了？你说话——"
简宁抬起手。手指微微颤着，在空气中摆了摆。李姐没出声了。简宁慢慢直起身，把笔从地上捡起来，笔帽上沾了一层灰，她用手掌擦了擦。她打开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在空白的纸面上写了第一行字："番茄鸡蛋面=妈妈的味道。"写完这行之后，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了两行，画了一条横线。她用指腹压着横线的末端，沿着横线的方向从左边移到右边。然后她又拿起笔，在横线下面写了第二行字："我写下来了，所以我不会忘。"
她合上本子之前，手指按在"妈妈"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那两个字是凸起的，笔压的痕迹在纸背面透出来。她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封面贴着外套的布料，她能感觉到纸的硬度和边角的棱线。她抱着本子，呼吸慢慢恢复到平常的节奏。
李姐蹲在旁边没有离开。地面上那摊水沿着瓷砖缝隙蔓延到简宁的椅子腿下面。她没有看那摊水。她只是抱着那本笔记本，眼睛看着桌子对面墙壁上的一块空白。那块空白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体本身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白色。
她又读了一遍自己写的那行字："番茄鸡蛋面=妈妈的味道。"她在心里默念的时候，那行字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回响，没有消散。她记住了它。她低下头，把笔记本的封面贴在下巴上，手指夹在封面的边缘，合拢了。
整个楼层安静了下来。外面走廊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在地上铺了一条细细的光。李姐站起来，去拿拖把了。她的脚步声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水声、塑料桶拖动的声音、布料在地面上移动的声音，逐渐填满了那一段安静的缝隙。
简宁还坐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