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天还没完全亮,简宁已经坐起来了。她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了两分钟,然后穿上外套,把身份证放进口袋。下楼的时候楼道的灯亮了又灭了,她在台阶中间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钨丝灯泡,暗黄色的光在清晨的灰白色天光里显得很淡。
辖区派出所八点开门。简宁到的时候门口排了七八个人,她站到队尾,前面是一个抱着文件袋的中年男人和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女孩。她站了四十分钟,太阳从楼群缝隙里升起来,把队伍的影子从人行道推到墙面上。轮到她了。
她把身份证从窗口递进去:"查一下我的户籍底档。"窗口里的民警接过身份证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屏幕上弹出档案页面。他敲了几分钟键盘,然后打印机嗡嗡响了一阵,吐出一张A4纸。他把纸从窗口递出来。
简宁接过去。纸的抬头印着"户籍信息查询结果",下面是一格一格的表格。她看到自己的名字,身份证号,出生日期,住址,籍贯。信息齐全,都是她知道的。然后她的目光继续往下移——"母亲"那一栏是空白的。没有名字,没有"已故",没有备注。一条横杠。横杠是打印的,粗细均匀,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父亲"那一栏也是一样的横杠。"监护人"第三行,也是横杠。简宁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腹沿着"母亲"栏的横杠从一端划到另一端。纸面是平的,横杠没有凸起,它只是纸张上的油墨。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又翻回去。
她开口:"一个人可以没有母亲吗?"民警从窗口里探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张纸。"孤儿?"他说。简宁摇头:"我不知道。""那你得问你养父母或者福利院,"他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着了,"我只负责录入信息。"下一个人的身份证已经递进去了。
简宁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她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对面的楼顶上方。台阶上的阳光很烈,白色的大理石表面反射着光,让人眨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锁屏界面有一条短信预览,发件人是一串没有保存的号码。她滑开屏幕读完了全文:"想找回记忆吗?别再干预因果。"
那串号码她认得——上次那个发"别管她,会反噬"的号码。她没有删它,也没有备注。它在通讯录里待着,在一串已保存的联系人之间,游离在一个没有名字的位置。她看着那行字,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按住了那个号码,绿色的拨号键出现在屏幕底部,她的拇指落在它上方大约半厘米的位置停了两秒,然后她移开了。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街对面有一家超市。简宁穿过马路走进去,推了一辆购物车,沿着货架走了两排。她在鸡蛋区停了一下,拿了一板;在蔬菜区拿了三颗番茄,大小不齐,她挑的时候翻了两遍,最后选了三颗颜色相近的;在粮油区拿了一包细挂面。她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收银员扫完之后看了她一眼:"就这些?"她点头。塑料袋打了一个结,她拎着出了超市。
回到公寓,她换了拖鞋,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鸡蛋放在碗沿边,番茄搁在砧板上,挂面靠在调料瓶旁边。她拧开水龙头洗了一下手,擦干,然后把番茄放在砧板正中间。番茄是红的,顶部微微带一点橙,果蒂周围还有一小片干掉的茎。她拿起刀——刀是厨房里那把最常用的,刀柄上有一处磨得发亮——把刀尖对准番茄的顶部,停住了。她看着那颗番茄,不知道应该先切还是先烧水。烧水需要锅,锅在灶台上。切番茄需要先把皮划十字,然后入水烫一下,去皮,再切块——她记得这个步骤。但她不知道这个步骤是"应该"的先还是"可以"的先。水烧上了。蓝色的火苗从灶圈里窜出来,锅底的凉水开始沿着锅壁向上冒出细小的气泡。简宁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拿着那把刀,另一只手按着番茄。气泡从锅底升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水面开始轻轻翻滚。
水开了。她看着那一锅翻滚的水,看了大约十秒。然后她把火关了。蓝色的火苗消失了,水面逐渐平静下来,气泡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从锅底偶尔冒上来的一两个。她把番茄从砧板上拿起来放回塑料袋里,把鸡蛋放进冰箱的蛋格,挂面放回柜子。然后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冰箱门。冰箱的压缩机在运转,微微的振动穿过金属外壳传到她后背,她能感觉到那振动的频率。她坐在那里,膝盖收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指交叉扣在一起。厨房的窗户有一半开着,外面的空气从窗口挤进来,吹动了塑料袋的一个角。袋子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住了。地上瓷砖的凉意透过她的裤子传到膝盖以下的部位。她知道那是凉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等到她重新站起来的时候,灶台上的锅已经彻底凉了,锅底残留的水珠在金属表面聚成一层薄薄的膜。她把锅端起来倒掉了那锅凉水,把锅放回灶架上,然后走出厨房。
玄关的墙上挂着一面不大的镜子,她经过的时候自己的脸在镜子里短暂地浮现了一下,又过去了。她没有停下来看它。客厅的窗帘还拉着,光线从布的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模糊的亮痕。她走到沙发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户籍查询单,展开,又看了一遍。横杠还在原位。母亲栏里的横杠和父亲栏里的横杠排成两行,平行地横在纸面上,像两扇关着的百叶窗,里面没有光透出来。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窗户外面有一辆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远,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然后安静了。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垂着。她没有看时间。指针在某个地方走动着,她用不着知道它走到了哪里。安静占满了整个客厅,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某种透明的屏障,被削弱了、放慢了、变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个手指,指甲剪得很短,甲缘剪得很齐,边缘没有参差不齐的突起。她看着它们,也看着手背上的掌骨轮廓从皮肤底下淡淡地浮出来。它们自己也在。这些都在。那横杠也在,只是不在她身上,在纸上。她没法把它从纸上擦掉,也没法用自己的手把它填满。
她没有去碰那张纸。也没有再去想那行短信。它们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纸在口袋里,短信在手机里,横杠在表格里。她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过客厅,走回卧室,躺下来。脸朝上。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铺了一条细长的亮线,横贯了整个房间的天花板。
她看着那道线。它也停在那里,不发亮,只是存在。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肩膀。被子罩住她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睁着。她在看着墙面上的一块光斑。它在慢慢地移,从墙的左边移到了中间。她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看它的了。但它在移,这是一个事实。她还记得它的开始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