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简宁坐在民政局大厅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冰袋。冰袋是昨晚放在冰箱里的，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拿起来，放进包里，到大厅之后才贴到脸上。脸上没有伤，昨晚那碗面倒掉之后她回家倒头就睡，没有洗脸也没有开灯。冰袋贴着左颊，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她没有什么感觉。
李姐端着咖啡从大厅另一头走过来。她看见简宁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咖啡杯在手里换了个方向。她张了一下嘴——那个张开的幅度大约是半厘米——简宁已经站起来了，冰袋被放回桌上，她转身走进了调解室方向的走廊。李姐站在原地，端着咖啡，嘴还张着，然后合上了。她没有追上去。
调解室里已经有人了。张建军坐在左侧，身体向后靠着椅背，两条腿分开，膝盖朝外。他没有穿外套，深蓝色长袖T恤的袖口挽到了肘弯以上，前臂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何小梅坐在右侧，脖子上围了一条厚围巾，灰绿色的，缠了两圈，搭下来的部分盖住了锁骨。她坐下的时候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指在围巾边缘停了一下才放下来。简宁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看他们，先把冰袋放进了桌下的抽屉里。然后她抬起头，视线从张建军的脸上移到何小梅脸上。
张建军把一张纸拍在桌面上。离婚协议，打印的，下面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笔迹潦草但完整。“我同意离，”他说，“别让她到处说我家暴就行。”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何小梅，下巴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像在指一件物品。
何小梅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抓着围巾垂下来的那一头。她没有说话。简宁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围巾边缘往上大约一厘米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印记，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手指按下去之后留下的淤青，已经过了几天了，颜色从紫转成了偏黄的一圈。简宁看着那块淤青。她看见了。
四十年前的那个午后，法院门口的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白。一个男孩站在台阶下面，大约十岁，穿一件不合身的灰蓝色外套，袖口长出一截，手指从袖管里伸出来半寸。法院的门开了，他父亲戴着手铐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押出来，经过台阶的时候男孩往前迈了半步，然后停下了。旁边有几个孩子在台阶下面朝他扔小石子，其中一颗打在他肩膀上，他往后退了一步，但目光没有离开他父亲的背影。警车的门关上了，车开走了。旁边的人喊了什么——简宁没有听到声音，但看见了他们的口型：“杀人犯的儿子。”男孩站在那里，从下午站到了傍晚，太阳从他身后移到了面前，他始终没有动过。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缩着。到天黑的时候他转身走了，走的方向和他父亲被带走的方向相反。他走了两条街，然后停下来，蹲在一个垃圾桶旁边，把自己缩成一团，蹲了很久。
然后是十八年后的一间网吧，灯是黄色的，屏幕上闪着游戏结束的界面。一个更年轻的男孩——和张建军有六分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脚边放着一只空了的酒瓶，啤酒的标签被撕了一半。另一个男孩站在他身后，身体前倾，手掌拍了一下桌面，“输了就不认？”年轻男孩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他伸手抓起脚边那只空酒瓶，挥出去的时候没有停顿。瓶底砸在另一个男孩的后脑上，玻璃没有碎，但那个男孩倒下去了，没有再站起来。年轻男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握着酒瓶，手指张开了，瓶子落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停住。
简宁把视线收回来。她看着张建军，开口了：“你爸杀人那年，你几岁？”张建军的身体从椅背上离开了。他坐直了，手肘撑在桌面上，盯着简宁，但他没有说话。
“你儿子十八年后会坐你爸坐过的那把椅子。”简宁的声音没有变，像念一条已经写好的条目，“你离不离，他都会。”张建军站起来了。椅子向后翻倒，靠背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右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从右往左横穿简宁的视线范围，然后落在她的左颊上。声音在调解室里炸开——清脆而集中，是掌心与皮肤接触后压缩空气的声响。
简宁的头部被那个力量带向右侧，停了大约半秒，然后她转回来了。她没有捂脸。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上，右手还在笔上。保安从门口冲进来按住张建军往外拖，何小梅捂住了嘴，她的尖叫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又高又细，很快就断了。
调解室里剩下简宁。她坐着，左脸颊上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然后微微隆起，形成了一个轮廓清晰的掌印。她没有捂它。她慢慢把脸转向门口的方向——张建军被拖走的方向——然后收回来，低头看桌面。申请表上多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圆形，边缘开始慢慢洇进纸的纤维里。她用手指把它抹掉了，指腹上沾了一层淡红色的湿润，她用纸巾擦了一下手，拿起笔。她在调解记录的第一行写：“张建军案，已签。”字迹没有歪，笔画清晰。
李姐冲进来了。她的脚步声比平时快了一倍，在桌边停住，蹲下来，两只手捧住简宁的脸，拇指轻轻触碰她肿起来的左颊边缘。“你别动，”李姐说，“我去拿冰袋——”简宁把她的手从脸上轻轻拿开。“我没事。”她说。她站起来，经过李姐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走出了调解室。
领导办公室的门关着。简宁敲了一下，里面说“进来”。她推门进去，站在办公桌前。领导抬头看见她的左脸，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把一张打印好的纸从桌面上推过来。停职通知，上面盖了公章。他开口说了一句：“在彻底检查脑子之前别来上班。”简宁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出去了。她走出民政局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她沿着街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中间没有停过。
进了公寓门之后她没有开灯。她在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解锁，打开通讯录。联系人列表从头滑到尾，她看见了名字，依次排列着字母顺序，但那些名字里没有一个备注是“妈”的，也没有“爸”、“父亲”、“家”。她滑到列表底部，又滑回来。然后把通讯录关掉了，打开微信。置顶聊天那栏有一条没有备注的对话，她点了进去。最后一条是她自己发的——语音条，时长三秒。她按了播放。听筒里传出来的只有呼吸声，均匀的，细碎的，像一个人在话筒前面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贴在耳朵旁边待了一会儿。她按了第二遍。呼吸声。第三遍。还是一样。她把锁屏键按了一下，手机屏幕暗下去，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单上。
她就坐在那里，左侧脸颊的肿胀已经开始发烫了，但她没有去碰。窗外的天在慢慢变暗，光线从房间的地板退到了墙角，最后完全消失了。黑暗里她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路灯开始亮起来，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暖色条纹，横贯卧室的顶面，又细又直。简宁仰起头看着那道条纹，然后把视线移开了。她侧过头，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自己肿起来的左颊。指腹传来的温度是高的，比正常的皮肤温度高出一截，触感是绷紧的、微硬的、有厚度的。她感觉到了那些信息，然后将手放回膝盖上。那道条纹在天花板上停留了很久，没有移动，没有变暗，只是一直亮着。窗外没有什么声音。她也没有再拿起手机。手机在床单上静静地待着，屏幕没有再亮过。
那道条纹在半夜的时候灭了，路灯关了。整个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