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管是灭的。办公室里的光线来自窗外的天光，灰白色，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墙面上拉出平行的细长条纹。她躺在一张黑色皮沙发上——沙发的靠背比平时坐的位置低，她需要坐直才能看到桌面和工位。她坐起来的时候，手掌在沙发垫面上压了一下，皮革的触感传上来了，传上来了只是触感，没有别的。
她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踩到地板上。地面是硬的，瓷砖，她感觉到了。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工位上的电脑屏幕是黑的，文件夹立了一个在桌面左侧，右侧放着一杯没有盖子的水，水面上落了灰尘。墙上贴着白色的流程表，“离婚调解流程”六个字横在最上面。她拿起桌上的工牌，塑料外壳的边缘有一处磨损，照片上的人是她自己，嘴角微微向左侧偏了一点，眼睛弯着。她读了工牌上的字：“简宁，调解员。”她把它放了回去。
洗手间的水龙头拧开之后，水是冷的。简宁把水接在掌心，弯腰，水拍在脸上。她直起身，看镜子里的自己，水珠从她的下巴尖往下滴，落在水槽边缘。她看着镜中的那张脸，目光停了一下，像在看一个见过但不熟悉的人。睫毛是湿的，她眨了一下眼，然后关掉水龙头，从旁边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脸。镜子里的脸没有表情。
走廊里的灯比办公室的灯亮一些，白色的光均匀地覆盖着地面。简宁走回调解室，拉开椅子坐下来。桌面上的预约名单是手写的，她看了一眼第一个名字，翻了翻，然后把名单放在一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门在几秒后被推开了，没有敲门。对面夫妻已经坐好了。丈夫坐在左面，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妻子坐在右面，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掌根抵着额头，眼角有一道未干的湿润痕迹。
简宁翻开名单看了一眼名字，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李姐从门缝探进头来：“简宁，你——”她的声音刚到一半就停了。简宁没有抬头看她，说：“关上门。”停顿的半秒之后，门合上了，脚步声退回到了走廊里。对面的丈夫先开口了，语速不快，但声音的线条是绷着的。“我妈就我们俩相依为命。我妈高血压，不能吃咸的，她上周说‘煮这么咸谁吃得下’……”他看向简宁，又转回去看着桌面。
妻子把额头从掌根上抬起来，指尖敲了一下桌面。“我哪句话说咸了？我说少放点盐！她转头就哭，跟你告状，说我说她做的饭咸。”丈夫的声音抬高了半寸：“她就高血压，你明知道——”
“高血压不是不能吃盐，是不能吃多，你妈自己做的比我放的还多！”
“我妈自己做的她心里有数！”
“她心里有数——她心里有数你还跟我吵什么？”妻子站起来又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
简宁看见了。三十年前的一间产房，金属器械在无影灯下反着白色的光，护士推门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走廊里一个男人蹲在墙边，手肘撑在膝盖上，额头抵着交握的手指。他蹲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窗户从灰变黑又变白。然后门开了，护士推着一辆床车出来，床上的人瘦得肩膀的骨头顶起薄薄的被单。她怀里抱着一个新生儿，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简宁把视线收回来看桌面。她伸出手，把申请表推过去，纸张在桌面上滑行的速度均匀。“你妈难产差点死，”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所以你觉得你老婆欠你妈一条命。”丈夫的嘴唇张开了一半，合上了。“你妈活不了多久了，”简宁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到时候你更恨你老婆。签吧，省得到时候你打她。”
丈夫愣了两秒。他看了简宁一眼，又从她的脸上移到桌面上那张申请表，申请表上的签名栏是一行空白。他拿起笔，签了。妻子看着丈夫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然后她拿起另一支笔，也签了，眼泪在签完的时候落在纸面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圈。他们站起来的时候妻子回头想说什么，简宁已经翻开了下一份文件。
门在身后关上了。几秒之后又被推开，这次没有门缝试探，是整扇门被推开的幅度。李姐走进来，走到桌边，伸手抓住简宁的小臂。“你刚才说什么？你疯了？”
简宁低头看了一眼李姐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臂从她掌心里抽出来。“事实。”她说。
李姐站在桌边，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没有再往前伸。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没有出来。她看着简宁，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出去，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步。门在她身后又合上了。
一整个下午，简宁坐在调解室里没有起身。一对一对的预约填满了时间段，她说了不同的话，但语调没变，语速没变，眼角没有动过。窗外的光线从白变成淡黄再变成深橘色，慢慢从桌面退走，只在墙角留下一小片斜的暖色。下班的时间到了，走廊里响起了其他人锁柜和拿包的声音，慢慢远去，慢慢安静下来。
简宁走回工位的时候，桌角放着一碗面。保鲜膜封着，碗边没有水汽，面已经凉了。简宁坐了下来，把面碗移到面前，揭开保鲜膜，塑料膜脱离碗沿时发出一声轻轻的吸音。她拿起筷子，挑起一截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她又嚼了一次才放下筷子。她把碗拿起来，转身，面汤和面条一起倒进身后的垃圾桶里，液体撞击桶底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她站在那里，碗还捏在手里，低头看着垃圾桶里的汤汁漫过面条，在桶底汇成一小片深色的区域。她开口了。“我好像……”她停了一下，“应该觉得难过。”声音很轻，像在尝试一个不熟悉的词。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把碗放进水池，转身走了。
走廊那端，李姐站在玻璃窗后面，手上一模一样的面碗，保鲜膜还封着。她看着简宁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经过窗边，没有往侧面看一眼。李姐的手在保鲜膜上按着，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搭着。等简宁走到走廊尽头推门出去之后，她把面碗放回了自己的桌面上，保鲜膜上凝着的水珠沿着边缘滑落了一道。
简宁走出了民政局侧门，外面的风是暖的，傍晚的余温还留在墙面上。她没有回头。走廊里的灯在她身后依次灭了，其中一盏接触不好，又闪了两下，然后也灭了。走廊彻底暗下来之后，那碗面还在李姐的桌面上，保鲜膜上凝着的水珠在光线移走后依然留在原位。面还没有动过。
简宁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还开着灯的杂货店，玻璃橱窗里的灯管把货架的轮廓照得清晰。她没有停步，走了过去。路灯从上方照亮了她走过的路面，她的影子在她前面缩短又拉长，交替着，一直延伸到下一个路口。她走到路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只是继续往前走。
风从侧面吹来，吹动了她外套的衣摆。她抬手把它压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