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的空调开得太低,女下属坐下来的时候缩了一下肩膀,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半寸。她坐在简宁对面,把新款包放在身侧的椅子上,然后上下打量了简宁一遍。
"你是赵志强那边的人?"她问。
简宁没有回答。她把一沓材料推过桌面,纸张的边缘在桌面上划过,发出很轻的摩擦声。"我是他老婆那边的人。"
女下属低头看那沓材料。第一页是赵志强近三年的银行流水,月收入栏的数字被红笔圈了两圈,三万五。第二页是离婚诉讼预估成本——三年诉讼期加上百分之七十工资划扣加上医疗债务分摊,三年后净负债约六十七万。第三页是一份医学摘要,周敏家族长寿基因的遗传学说明,外婆一百零二岁,母亲九十八岁。简宁等她把第三页读完,开口了:"你跟他结婚,前七年他在打官司,你替他还房贷。后二十三年他每月只剩三千块,你养他。"
女下属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把三页纸按照顺序看完,然后抬头看着简宁。她的脸色在咖啡厅的暖色灯光下显出一点白,白里泛着一层青,像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冷却。
"你今年多大?"简宁问。
女下属没有回答。她把那三页纸整齐地折起来,放进自己包里,拉链拉好。然后她拿出手机,解锁,划开赵志强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以后别找我了。"发送。她又点开通讯录,找到赵志强的名字,长按,删除。完成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包里,站起来。
"谢了。"她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咖啡馆的门在她身后合拢,门铃响了一声。
第二天上午。民政局门口的台阶被前夜的雨打湿了,水渍还没干透,在砖缝里积成细长的浅水洼。赵志强跪在台阶正中间,膝盖以下浸在湿漉漉的砖面上。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自己膝盖前方的地面上,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嵌着深色的泥。
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绕过去。有人放慢脚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没有人停下来。
周敏被护工推出来的时候,轮椅的轮子压过台阶衔接处的斜坡,颠了一下又落平了。护工把轮椅停在赵志强面前,距离不到一臂。赵志强抬起头,抓住轮椅的扶手,手指攥着金属管面,关节泛白。"我什么都没有了,"他说,"你回来行不行?"
周敏低头看他。她看了他五秒。然后她把手伸过去,手指落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拨了一下——不是握住,是推开。她把赵志强的手指从轮椅扶手上分离开来,一根一根地,像在解一个松了的结。
"我赢了。"她说,"你走吧。"
她朝护工点了下头。护工推动轮椅,轮子碾过湿砖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轮椅从赵志强身边经过,往台阶下面滑去。周敏经过简宁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简宁站在台阶最上方,双手垂在身侧,眼泪正从她脸上往下掉,沿着下颌线聚成水滴,落在台阶的砖面上。
周敏伸手,拍了拍简宁的手背。她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你哭了。"她说。然后护工继续推着轮椅往下走,轮子压过最后一级台阶落在地面上,沿着人行道渐渐远了。台阶上的水渍在阳光下开始蒸发,表面的湿痕以缓慢的速度缩小着边缘。
简宁站在台阶最上方。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掌心在脸颊上压了半秒,然后放下来。她转过身,走回民政局大厅,穿过走廊,推开调解室的门,坐到工位前。
电脑屏幕亮了一下。任务框弹出来,白底红字,边框比平时粗了一倍:"因果链断裂。幸福记忆归零。"数字从百分之五十四跳到了百分之零,中间没有过渡,像一扇门在面前关上了。红字闪烁了三下,然后屏幕恢复正常——桌面壁纸还在,那张番茄鸡蛋面的照片,格子桌布,热气。简宁看着那张壁纸。她知道那是番茄鸡蛋面。她知道格子桌布是家里的。她知道那张照片曾经代表过什么,但那个"什么"现在像一块被清空了的硬盘分区,目录结构还在,文件名还在,但所有的数据都已归零。
手机在桌面右上角震了一下。她拿起来,屏幕显示来电,备注"做面的女人"。她按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对面停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女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着的颤抖:"闺女,你上次打电话……"
简宁拿着手机,坐在那里。她的眼神是平的,没有焦点,像在看着一件已经离开视线的物体留在原处的残影。她开口了:"你是谁?"她的声音不大,比平时低了两度,但每个字都是清晰的。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吸气的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手捂住了嘴。然后是一片沉默——长长的、没有边际的沉默。简宁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计时还在跳着,数字一下一下地变。她看了屏幕最上方的备注栏一眼,那四个字横在那里:"做面的女人"。
她按了挂断。通话界面消失了,通讯录列表重新出现。她用拇指按住那个备注,弹出的菜单里有一行红色字:"删除联系人"。她点了确认。列表里那四个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然后看着电脑屏幕。
"幸福是什么?"她问。声音在空旷的调解室里走了两步,被墙壁吸收了。电脑屏幕没有回答。桌面壁纸还停留在那张番茄鸡蛋面的照片上,热气凝固在某一帧上,不再飘动。简宁坐在那里。眼泪还留在脸上,沿着之前流过的轨迹重复着流下来,在她的下颌边缘汇成新的水滴。她没有擦。她的脸上没有表情——那种空白的平静,像一张没写字的纸,但纸面上有水痕。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在看桌面上那部手机,也许在看电脑屏幕的边角,也许在看窗外某一棵树的树梢。窗外确实有一棵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反光的表面一明一灭。简宁看着那片明灭的区域,数不清是明的时间长还是灭的时间长。她的手指平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压着木质的桌面。掌心的温度通过桌面传出去又反射回来,她接收到了这个热交换的过程,但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归零"两个字曾经出现在她视线里,现在它们已经消失了,屏幕恢复了日常的界面。但她知道它们来过。她记得它们曾经存在过,像记得一次日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什么。也许只剩下步骤——该怎样站起来,该怎样把椅子推回桌下,该怎样走过走廊,该怎样推开侧门走出去。她的身体还记得那些动作的顺序。
简宁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把手贴在窗玻璃上。玻璃的温度比刚才低了,因为阳光已经移动到了另一个角度。她感觉到的只是温度差的数据,没有别的。她慢慢转身,拿起桌面上那部手机放进口袋,走出调解室。
走廊里空着。李姐的办公室门关着,灯没有开。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