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的窗帘拉着,从外面看是一层灰白色的布面,透不出光。简宁蜷在沙发角落里,膝盖收上来抵着胸口,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三样东西:一支外壳裂了缝的录音笔、一部屏幕朝下扣着的手机、一本翻开到最后一页的黑皮笔记本。她的视线落在那几样东西上,但没有焦点。
手机响了。震动声在茶几玻璃面上嗡嗡地扩散开,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然后是第二次,震动声从玻璃面传到茶几腿再传到地板上。简宁没有动。第三次响完之后,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比手机震动更突然——不是有节奏的叩门,是手掌拍在门板上的声音,连续三下,中间没有停。“简宁!”李姐的声音从门板另一侧传进来,“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简宁从沙发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她走过客厅的时候没有开灯,穿过玄关也没有开灯,伸手搭在门把手上转了一下,门开了。李姐站在门口,手还抬着,看见门开了就把手掌放下来,视线越过简宁的肩膀往里面扫了一圈。“你把自己关在这个猪窝里干嘛?”她把门推开一点,侧身挤进来,“跟我走。”
简宁没有来得及说“不”。李姐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带着一种“别跟我争”的节奏。她被拽着从玄关走到门口,出门之前李姐弯腰从鞋柜旁边拎起一双运动鞋放在她脚边。简宁穿上鞋的时候没系鞋带,李姐蹲下来帮她系了左脚的,然后站起来推开门。
民政局走廊的灯开着。李姐拽着简宁走进去的时候,左手还搭在她手腕上,直到走到调解室门口才松开。“你坐这看着,”李姐把简宁按进角落的椅子里,手掌在她肩头压了一下,“今天我来调。你一个字都别给我说。”她低头看了简宁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垂着的手上,然后又移回来。李姐的右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笔帽的时候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口袋里有支笔,是你的。等你好了再还你。”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等回答。
简宁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她面前是一张调解桌,桌面上的文件码得整齐,李姐坐在桌子的一侧,面对门口的方向。门被推开,一对夫妻走进来。妻子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一叠打印纸,纸张被她握着,边角有些卷曲。丈夫跟在后面,步子迈得慢一些,嘴角微微向一侧弯着。
妻子把打印纸摔在桌面上,纸张散开了一角。“你跟我说她只是同事?”她的声音没有哭,但尾音压得很低,像一根弦被拧过头了。
丈夫坐了下来,靠向椅背,两手交叠放在腹部。“你爱信不信,”他说,“不信就离。”
李姐开口了,按流程两边劝。她的语速中等,用词温和平稳,每一句话都在“感情还需要慎重考虑”和“双方冷静一段时间”之间切换。丈夫听完之后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从李姐脸上移开了,看着窗台的方向。妻子低着头,手指按着打印纸边缘,没有翻页。
简宁坐在角落里,目光落在丈夫的侧脸上。她看见了。丈夫十岁那年的夏天,一个男人拖着一只行李箱从家门口走出去,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面上滚过,发出持续的咔嗒声。男孩从屋里追出来,光脚踩在门前的台阶上,追上那个男人,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男人停下来,低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掰开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说了一句“别跟着我”。男人走了,衣角的褶皱慢慢恢复了平整。男孩站在台阶上,光脚踩着水泥地面,太阳把他的影子缩在脚下,他没有动。
然后是另一个时间。一个女孩蜷在床上,身体弯成一道弓,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字。最后一行的字迹是散的,笔画之间隔得很开,像写字的人已经握不住笔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药瓶,瓶盖拧开了放在旁边。女孩的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白,白色中透着一点灰,嘴角是平的。她的脸和李姐有七分像——眉骨的弧度、下颌线的走向,被年龄隔开的不同版本。
简宁的嘴唇分开了。她想说那个女孩的名字——她看见那个名字了,它写在笔记本封面内侧的标签上,三个字,姓氏和李姐相同——她的喉咙准备好发出声音了。但她咬住了下嘴唇内侧的肉。牙齿压下去,压到嘴唇内侧那层薄薄的黏膜被挤出一条白线。她闭上嘴,把嘴唇合紧。
调解室里剩下的是李姐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声响。丈夫签了字,妻子也签了。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李姐整理完文件,转过头。“你刚才嘴在动,”她说,“想说什么?”简宁摇头。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调解室,站在走廊里。她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底部那个白块——妈妈的画像,已经没有任何轮廓了——边缘没有变化,尺寸没有变大,白色的程度没有加深。她锁了屏,又打开电脑右下角的系统框看了一下。数字停在54%。没有变化。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喉咙里挤出一声笑,很短,像溺水的人被呛了一口水之后重新呼吸时带出的那种声音,很难听,但它是真实的。
走廊尽头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在墙面上铺成斜角的长方形。简宁靠在墙上,手机屏幕已经熄灭了。她低头看着手机背面,指腹沿着外壳边缘缓缓移动。她站了很久,走廊里没有人经过,那扇调解室的门也没有再开。她的呼吸很平,只是靠着墙站在那里,数了几次心跳,然后停下了。她没有数出结果。但她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嘴唇上被咬过的那一小块地方还留着一圈浅浅的齿痕,手指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轮廓,和周围皮肤的触感不同。她把手指从嘴唇上拿开,垂下手臂,掌心贴着裤缝。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门响,很轻。她没有转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