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下班后跑进电子城，在柜台前站了十分钟才选了一支外壳写着“高清降噪”的录音笔。她付了钱，没等找零，走进晚高峰的人流里。回到公寓后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从盒子里取出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她对着它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我叫简宁。我妈妈会做番茄鸡蛋面。”
“我妈妈很爱我。”
“她叫——”
她卡住了。后面那个字——名字——从舌尖上滑过去，触到了上颚，但大脑皮层对应的那个存储位置是一片空地。她张着嘴，呼吸从喉咙里通过但没有声音。录音笔的屏幕显示正在录音，时间在跳：00:18，00:19。
她按下停止键，回放。沙沙声——电流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噪音，没有任何字词。她重新按了录音，对着话筒又说了一遍：“我叫简宁。我妈妈会做番茄鸡蛋面。”按下回放，沙沙声。第三遍，同样的结果。第七遍的时候她举到嘴边喊了一声“妈妈”，声音在房间里弹了一下，然后她按下回放键。沙沙声。
她站起来，把录音笔摔进了垃圾桶。金属外壳撞在桶壁上弹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细碎的破裂声。她蹲下去，把它从垃圾桶里捡起来——外壳裂了一道缝，从侧面延伸到底部，缝隙的边缘是银色的金属断面。她把它攥在手心里，裂口的边缘扎进手掌的肉里，渗出一道细小的血珠，沿着掌纹往下流。
她攥着那片碎壳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手心传来的触感是锐利和湿润。她把碎片塞进了外套口袋。
第二天的民政局大厅和往日一样嘈杂。简宁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结婚窗口前排着两队人，左边那队是预约的，右边是现场取的号。一男一女站在两队之间的过道里，女的推了一把男的肩膀，“你倒是进去啊。”男的甩了一下胳膊，“你催什么催。”
简宁路过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她的视线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了。三年后，一间被搬空了大半的客厅，男的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摊着手机银行的欠款页面。女的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在灯光下反出一道细长的白线。他们在争吵，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近。然后两个人影重叠了。简宁的脚步停住了。她看着电脑屏幕——任务进度54%——那个数字在她眼睛里映了一下，像被短暂地印在了视网膜上。然后她转过身，朝那两个人走去。“结婚窗口今天系统故障，”她说，“我带你们去那边办。”
她把两个人领进调解室，用了最快的速度打印了结婚申请表。她在“调解”那一栏填了十分钟，然后盖章，递证。红本递出去的时候男的接过去随手翻了一下就塞进口袋，女的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的位置然后合上了。两个人出门的时候还在吵，“你以后别管我。”“你管好你自己。”简宁站在调解室门口看着他们走远。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她到工位的时候，桌面上放着一份出警记录。纸页的边角被折了一下，像是匆忙中塞进来的。她拿起来看了第一行，然后又看了一遍。凌晨一点多，女方用水果刀捅了男方，男方缝了七针，两人都在派出所做笔录。她读完了全部内容，把纸放回桌面。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领导走进来，把一沓打印的报警记录摔在她的桌面上，纸张散开了一角。“简宁！你给一个有家暴前科的人发了结婚证！”简宁没有低头看那些散开的纸。她站着，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录音笔碎片锋利的边缘，扎了一下，她没有缩回手。领导盯着她看了两秒。声音比刚才低了，像压下去的火，从嗓子眼里吐出来，“简宁，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是吧？”
简宁没有回答。她把碎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塞进口袋更深处，然后开口：“领导，”她说，“我记性不好。但我没错。”领导站在那里，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有车经过，引擎声在墙面外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逐渐消失了。“你休假。现在。”他把散开的纸张收拢了一下，转身走出办公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隙。简宁站在桌边，手指还停在口袋里的碎片边缘。她弯腰，把桌上散落的纸页一张一张叠起来，放在桌面左上角。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黑皮笔记本，翻开扉页看了一眼——那行字还在。她把它放回抽屉里，没有锁。她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她没有停步，走过那扇窗户，推开了侧门。侧门合上之后，走廊恢复了安静。桌面上那叠纸被风吹动了一下，最上面那一页翻起来又落回去。录音笔碎片在简宁口袋里躺着，掌心的伤口已经凝固了，边缘一圈浅淡的红褐色，没有继续流血。她走在街上，阳光照在肩膀和手臂上。她没有看自己的手心，也没有看天，只是走着，方向是沿着街道的延伸，往前走下去。走了很远之后她才停下，站在一棵树下面，树冠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调整重心，又像只是呼吸，停了片刻，她重新迈开步子，走向更远的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