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穿过民政局大厅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角落取号机旁边那个人。赵志强站在队伍末尾,手里捏着一张取号凭条,纸边被他折了一道又展开。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腰,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敞着。胡茬从下颌和脸颊两侧冒出来,疏密不均,像好几天没刮。
简宁看了一眼,没有放慢脚步。她手里拿着文件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调解室的门。门在她身后虚掩着,留下一道一指宽的门缝。她从门缝里又看了一眼大厅的方向,赵志强已经往前移动了两步,手里那张凭条被他折成了四折,捏在指间。
约莫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调解室门口。他没有敲门,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推开就进。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板上,往里推了大约十公分,停住了。简宁抬起头,视线越过桌面上摊开的文件边缘落在他脸上。
"进来。"
赵志强走进来,脚步比上次轻了很多,像脚底贴着地面在滑。他走到桌前,没有马上坐下,先把一张对折的申请表放在桌面上,然后才落座。椅子被拉出来的时候没有刮地板,他把它提起来移了半尺,然后才放下。简宁伸手把那张申请表调了个方向,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撤销离婚申请,表格下方的日期栏填的今天。
简宁把申请表放回桌面上,没有合上。"不办了?"赵志强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点,不是表格,不是纸页,是桌面本身。"不办了。"
简宁在撤销栏里签了一个字,把表格收进文件夹。赵志强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桌沿借力,膝盖像僵了一下,然后在门边停了一秒。他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短,像喉咙里挤出来的,没有多余的音。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这次很轻,锁舌归位的声响几乎听不见。
下午的光线换了一个方向。简宁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太阳从正头顶偏西了大约两个手掌的宽度。她走了一条自己没有走过的路线,经过两栋居民楼之间的一条窄巷,又穿过一个停车场的边缘。疗养院的门卫认出她了,没有拦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滚过地砖的节奏很均匀。
周敏的房间门开着。简宁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赵志强站在轮椅前面,身体弯折下去,两个膝盖先后落地。他跪在轮椅前面,两只手扶着周敏的膝盖,掌心贴着盖在她腿上的毛毯。
"周敏,回家吧。"他的声音在发抖,从头到尾,"我照顾你。"
周敏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赵志强的头顶,落在门口的位置——护工正把一只行李箱推进来,箱子在门槛处颠了一下,又被提起来放平稳。另一个护工在整理陪护床的床单,把被角塞进床垫边缘,抚平了上面的褶皱。周敏看着他们把东西放好,然后低下头。
赵志强的头顶就在她手边。他的发顶比上次稀疏了,中间有一小块头皮露出来,颜色比周围肤色浅一些。周敏看着他头顶那块皮肤,伸手出去——动作很轻——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绺头发拨到了旁边。她的指尖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像在碰一片叶子,没有用力。赵志强没有抬头,只是跪在那里的肩膀停了一下。
"我不回家。"周敏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平,没有裂口,像一碗没有烧开的水。"我就在这。你每个月来看我一次,带上你工资百分之七十的转账截图。"
赵志强的肩膀开始抖。那抖动的频率从慢到快,像什么东西从内部松动了。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周敏膝盖上方的毛毯表面,额头压下去的时候毛毯被按出了一个浅坑。
"你欠我的。"周敏说,她把手从赵志强头发上收回,指尖在他发尾停了一下才完全移开,"慢慢还。"
赵志强趴在她膝盖上哭出来了。声音是闷的,从他额头和毛毯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肩膀跟着那个节奏一抽一抽的。周敏的视线从他头顶移开,转向窗户的方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沿着窗台边缘爬行,落在那盆绿萝的叶片上。她的手指垂在轮椅扶手上,手指末端微微蜷着。
护工走过来,弯腰扶赵志强的上臂:"先生,您先起来。"赵志强被扶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软了一次,他用手撑了一下床沿才站稳。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经过门口——简宁站在门框旁边,侧着身,没有挡路。赵志强从她面前经过,没有抬头。他走过之后,走廊里传来脚步摩擦地砖的声音,越来越远。
简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周敏还在看着窗户的方向,护工正在把行李箱推进衣柜下面,合上柜门的声音轻轻一下。简宁转身走了。
她走回民政局的路上,沿街的店铺有一家正在关门,卷帘门往下拉的声音哗啦啦地响了一长串。她走进侧门,上楼,穿过走廊,坐到工位前。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右下角的任务框已经弹出来了。红字,比之前几次都红,底色是刺眼的白色,像急诊室的指示牌。"违规操作:帮助一方心理胜利,因果线扭曲,幸福记忆-50%。"
简宁看着那行字。她注意到屏幕中央的进度数字跳了一下——从73跳到了54。她盯着那个数字,眼睛没有眨,确认它停在那里,没有再动。然后她伸手拿出手机,翻开相册。相册底部那张照片还在,但画面变成了一块纯白色的方块,没有轮廓,没有色差,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边缘。她放大了看,像素点全是同一个色号的白。
她退出了相册,打开通讯录。备注"做面的女人"那个号码还在,排在字母Z的后面。她看着那串数字,拇指滑到绿色的拨号键上停了一拍,按了下去。听筒里响了两声嘟,然后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疲惫的尾音,但语速是熟悉的:"喂?闺女?"
简宁听着那个声音。她的嘴唇张开,贴在了话筒边上。她说:"你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没有挂断,没有呼吸声,只是一片空白——连空气流动的声响都被隔断了。三秒之后,对面传来一声吸气,很轻,像有人把嘴唇压在话筒上捂住了声音。然后又是沉默。简宁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屏幕一眼——通话还在计时,四秒,五秒。她按了挂断键。
她没有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把它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通话界面已经消失了,通讯录回到了列表页。"做面的女人"还在那里,排在那串数字前面。简宁看着那行字——"做面的女人"——然后伸手把手机翻过去了,朝下扣着。
桌面上那台电脑的屏幕还亮着,红字警告已经自动消失,进度数字停在54%。简宁没有碰鼠标。窗外的光线正在从白色变成淡金色,那是黄昏前的时间,太阳靠西了。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手指搭在桌面上,平摊着,掌心朝下。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很久,因为窗外的淡金色已经变成了橘红色。她最后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把椅子推进桌下。那部手机还扣在桌面上,她弯腰拿起来,放进口袋里。没有解锁,没有打开,没有再看一眼通讯录。她走出办公室,锁了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从外面吹进来一阵风,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气味。简宁站在窗前,把手伸出去。
风是暖的。
这个词出现在她脑子里——"暖"。她感受到了风经过皮肤的温度变化,手指末端接收到了热信号。她知道"暖"的定义,知道这种感觉应该被归类在哪个词条下面。但那只是一个定义。风还在吹,吹过她的指缝,吹过她手背上细小的汗毛,然后离开了,继续往走廊深处走。
简宁收回手。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树的树梢被风吹动,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暖"这个词条也从她的定义库里消失了——她还会记得风经过手背的时候应该有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她没有答案。那棵树还在风里摇着,叶子翻动着,背面亮一下又暗一下。
她转身走进走廊深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反弹回来,又反弹回去,直到被转角吞没。那扇窗继续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压着的一角文件纸,纸页被掀起来又落下去,像在翻动自己的页码。然后风停了,纸页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