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强推开公寓门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反弹了一下，又撞了一下。客厅灯没开，窗帘拉着，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暗调里。女下属正靠在厨房门框上，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前面，手上划着手机屏幕，指甲在灯光下反出一层油亮的颜色。
赵志强走过去，把手机聊天记录的截图摊了一桌子。纸张被他从包里抽出来的动作带得乱飞，有几张飘到地上，他没有捡。他站在茶几前面，两手撑着桌面，肩膀起伏着，喘气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拉出来。
"你他妈说离了就行。"他的声音高着，"你知道她要拖我多久？你知不知道她家女人活到一百岁？她外婆一百零二，她妈九十八，她今年才四十二——你算过我要被她拖多少年吗？"
女下属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抬头看着他。她的姿势没有变，脚还踩在另一只脚前面，肩膀靠着门框，手指从屏幕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看了一会儿那些摊在桌上的纸页，俯身捡起脚边飘落的其中一张，扫了一眼，又放下了。
"赵志强，你搞清楚。"她说，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我跟你的时候你是主管，开宝马。现在呢？你工资扣完百分之七十还剩多少？那套房的房贷还是我在垫。没房子谁跟你？"
赵志强的上半身往后仰了一下，像被那句话推了半步。他放下撑在桌上的手臂，站直了，声音突然变小了，像漏气的气球慢慢塌下去："你当初说爱我的。"他说那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两拍。
女下属从门框上直起身，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朝他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爱能当饭吃？"她说，声音没有变，像在陈述一条客观定理，"你先把房子过户给我再说爱。"她说完转身走了，从茶几旁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桌上一张纸吹落到地板上。她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出去，门在她身后摔上。
公寓里安静了。
赵志强站了大约十秒。然后他慢慢滑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然后是整个身体的重心从膝盖移到脚跟，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沙发边缘。客厅里的灯没有开，窗帘拉着，灰蓝色的光从窗帘布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角铺成一小块模糊的光斑。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没有看。
疗养院的走廊比民政局的长。简宁走过第二扇窗户的时候，看见窗外的树梢在风里大幅度地摇着。周敏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到窗台上那盆绿萝的一部分。简宁抬手敲了一下门框，门向内推开了一点。
周敏没有回头。她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户，阳光从外面打进来，在她肩膀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正在往绿萝叶子上喷水，水珠在叶片表面滚成圆形的颗粒，在光照下亮晶晶的。简宁走进去，站在她身后大约一臂的距离。
"赵志强那边。"简宁说。
周敏没有回头。"我知道。"她放下喷壶，拧好盖子，"她跑了是不是。"
简宁没有回答。周敏转了一下轮椅，把身体调了个方向，面朝房间内部。她的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但眼角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难过的那种收紧，是另一种。
"我等的不是他回头。"她说。她顿了一下，低下头，把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微突出来。"我等的就是他看明白。他什么都不是。"
简宁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没我救他他早死了。"周敏抬起头，看着她，"没我拖着他，他现在已经过上好日子了。我就是不让他过。"
简宁的视线从周敏脸上移到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上的水珠正在一点点变小，有几滴已经滑落下来，在窗台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周敏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了一眼绿萝，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水珠滚落下来，她用手背接住了。
简宁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走回公寓用了将近三十分钟，路上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停下来。推开门，换鞋，放下包，坐在床边。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备忘录应用还在后台开着，第一条置顶笔记的预览写着那一行字："幸福=番茄鸡蛋面。"
简宁点了进去。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看着那七个字。她知道这行字是关于妈妈的。她记得"妈妈"这个词的拼写、发音、定义。但那个词对应的具体的人，像一张被反复擦写过的黑板，最后一层写上去的字迹已经淡到几乎看不清了。她用手指按住屏幕，在"番茄鸡蛋面"后面打了一个空格，然后开始打"妈妈做的"四个字。
"妈"出来的下一秒，它消失了。光标跳回了原处，像没有被输入过。"妈"的残影在屏幕上一闪，被刷新覆盖了。她重新打"母亲"。消失了。她打"做面的那个女人"。字出现在屏幕上，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往回退，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退格键。她按住屏幕不动，连续打第七遍，手指用力到指尖发白，屏幕保护膜的边缘在指甲压力下泛起一圈轻微的白光。"妈"字跳出，消失。跳出，消失。跳出，消失。
她停住了。拇指松开了屏幕。手机停留在那行字的末尾，光标在原处闪烁。
简宁把手机从手中松开。它落在床单上，屏幕朝上，她看着它。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浅黄色的长条。她沿着那道光看向窗户的方向，看见了窗帘边缘卷起的那一小块轮廓。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的灯。整间公寓的灯都关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把房间里的家具形状从黑暗中勾勒出来。她记得自己下班回来的时候天还亮着，那时候她没开灯。然后她坐在床边，没有站起来过。
她不知道那盏灯是什么时候开的。也许是疗养院回来的路上，她曾经在某个瞬间想"回去要把灯打开"，也许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顺手按了一下开关但自己忘了。她不知道。
简宁转头，重新看着手机屏幕。那行字还在"幸福=番茄鸡蛋面"后面带着一个空格。光标在原处等待输入。她伸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屏幕朝下，光被压住了。然后她侧过身，把膝盖收起来，脸朝着窗外的方向。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那一道浅黄色的长条旁边又多了一小圈模糊的晕。
她看着那道晕，呼吸平缓均匀，一下，一下。她没有去想赵志强瘫坐在地上的模样，也没有去想周敏拨弄绿萝叶子时手背上接住水珠的动作。它们都在，像房间里其他被光线勾勒出来的轮廓，在黑暗中各自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她只是躺在那儿，等那道光从天花板慢慢移走。
手机在枕头边静默着。窗外的灯在亮着。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