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分,简宁坐在调解室里没有开灯。百叶帘半拉着,光从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条。她面前摊着三份文件,每一份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过——第一页是高亮的民法典条文,第二页是手写的计算公式,第三页是复印的医疗账单。她把这三份文件按顺序叠好,放在桌面左侧,笔搁在右手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短信已发送,送达回执显示已读。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角。
赵志强两点五十八分推开的门。他比上次安静了很多,走进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他坐下来的时候腿在抖——那种从大腿根部往下传的震颤,透过西裤面料传到椅子上,椅子微微晃动。他坐下之后伸手按住自己的左膝,压了三秒,才松开。
"谈什么?"他问。
简宁把第一份文件推过去。纸面朝上,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九条用明黄色荧光笔涂了两遍。简宁的手指停在条文中间那一段下面,指腹压着纸面。
"起诉离婚。"她说,"流程最短三个月,最长三年。"
赵志强的视线落在纸面上。他读完了那一段,然后抬头,目光在简宁脸上停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简宁又把第二份文件推过去。这一次纸上的内容是她手写的。一张A4纸,公式占了大半行,数字用红笔圈了两圈。工资基数乘以百分之七十再乘以月数,下方写了一个估算总额。赵志强看完那行数字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诉讼期间,赡养费按你工资的70%自动划拨,"简宁说,"从起诉当天开始,到判决生效那一天为止。周敏不配合,你的诉讼周期只有往下拖的余地,不会缩短。"
赵志强左手拿纸的手在抖——抖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纸边轻轻颤动。简宁没有看他的手,她看着桌面第三份文件,手指搭在纸面上沿。
她把第三份文件推过去了。周敏七年来全部的医疗账单复印件,从ICU到康复医院,护工费用,药品清单,器材采购单。最后一页汇总栏的粗体数字超过八十万,用计算器打的,字迹是打印体的宋体。赵志强手指翻页的速度由慢变快,中间停了一页——那一页是骨科的复建清单,条目排了四分之三页。他没有读完那一页就翻过去了。
"法院判定的时候,"简宁说,"周敏的情况属于夫妻扶助义务的典型适用对象。你在程序上申请离婚,法院会先判支付扶助费用。终身护理费是分期还是一次性,取决于对方的诉讼请求。"
赵志强把第三份文件放下了。他的手指平摊在纸面上,掌心出了一层薄汗,把纸边洇湿了半圈。
"你工资扣完70%还剩多少?"简宁问,语调像在核对数字,"房贷还完之后,剩三千。你新欢一个月买包的钱都不止三千。你的车贷还没有算进去,保险也没有算进去。"
赵志强的手从纸面上收了回去,搭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看着桌面,但焦点不在任何一张纸上。简宁的下一句话跟上来了,语速没变快也没变慢:"你公司财务部的人知道你老婆坐轮椅。你带她去过年会,人事部有记录。如果你新欢的身份被爆出来——下周的董事会——你还有没有位置坐?"
赵志强抬起头,眼珠充血。他张了一下嘴。他的嘴张着,喉咙里没有声音。桌面上手机震了,嗡嗡声在安静的调解室里被放大。屏幕朝上亮着,一条微信消息预览浮在锁屏界面上:"亲爱的,你离了吗?房子写我名哦。"备注名是"小刘"。
赵志强的视线被那行字钉住了。他伸手想把手机翻过去,但手指在半途停了一下,然后他拿起手机按了锁屏键。屏幕黑了。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简宁站起来,把三份文件收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拉链的声音短而脆。她把自己的杯子拿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告诉她你还在养前妻,房子只能写她的名字但你还在还贷。"她推开门,"你看看她回什么。"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她走过了走廊,把杯子放在茶水间的洗手池边,然后走了出去。调解室里只剩下赵志强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手还搭在手机背壳上,过了大约三十秒才把它翻开。屏幕亮起来,一条新消息静静地停在对话框里。他读了一遍,没有回,把手机重新扣在桌面上,脸埋进掌心。
手肘撑着桌面,身体弯折下去,脊背的骨节顶起衬衫的布料。他没有声音。
走廊那头传来简宁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一直到听不见了。然后整个楼层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声和在掌心里被压住的呼吸。
他坐了多久呢。也许五分钟,也许更久。他最后直起身的时候,脸是干的,但眼眶周围的皮肤被压出了一圈红印。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打开。他把三份文件从桌面上捡起来,把它们理齐了。文件袋里的三份东西被重新折好放回包的内袋里。他站起来,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音很轻。他走到门口站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马上转动。隔着门板,走廊里没有任何声响。他转开门把手,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锁舌归位时发出的声响短促而清脆,在空走廊里弹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窗外的云开始变厚了,光线从桌面慢慢移走,留下一桌灰白色的散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