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强没敲门。简宁听见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快速逼近,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响——不是"推"的动作,是"撞"。门板撞在墙上的声音短促而沉重,赵志强已经站在门口了,左手夹着一摞材料,右手撑着门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下摆没有塞进裤子,比昨天那件熨过的白衬衫松弛了许多。
"简老师。"他的声音比昨天高了两个调,尾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刺,"我咨询了律师,我这种情况起诉也能离。你直接给我办了,省得大家麻烦。"
他一摞材料摔在桌上,纸张散开的声音像是在纸面上泼了一把石子。有几页滑出桌面边缘落在地上,赵志强没有弯腰去捡。他站在桌对面,两手撑桌,身体前倾,下颌抬着,视线从上方压下来。
简宁靠在椅背上。她没有伸手去接那些材料,也没有低头去看散在桌面上的纸页,目光从他的肩膀后面穿过去,落在墙上一块没有挂东西的空白区域。
"你听见没有?"赵志强又往前倾了两寸,手撑桌面的姿势像一条弓着背的线。
简宁抬眼。
她看见了他。七年前的雨夜,货车灯光从挡风玻璃外面直射进来,强光把周敏的脸照成一片惨白。周敏尖叫着扑过来的动作像是被放慢了——安全带弹开的声响,她的肩膀撞在他胸前,把他往后按进座椅靠背。车门的变形挤压是从侧面来的,简宁看见周敏后背的轮廓被车门压进去,像一张纸被折了一下。然后是赵志强从她身下爬出来。他的膝盖先着地,手掌按在路面上,积水溅起来沾湿了他的袖口。他低头看了一眼周敏——她侧躺着,脸朝下,头发散在水里——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了,他用袖口擦了一下。他对着自己那件脏了的白衬衫拍了张照,又拍了一张脸,然后按住微信语音条键,说了一句:"妈的差点没了,吓死我了。"
简宁看见他发出去的那条语音条后面跟了两个字:"自拍。"
简宁眨了一下眼,视线重新对焦,落回赵志强那张桌上。
他的身体还前倾着,手指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刚才还张着,现在合上了一半。
"周敏扑过来的时候,"简宁说。她的声音不大,小到让人必须停下来才能听清。"你连安全带都没解。她扑过来的时候你已经慌了,你连按下卡扣的力气都没有。"
赵志强的嘴唇完全合上了。
"你从她身下爬出来,看了她一眼。"简宁的声音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然后你站起来自拍。"
赵志强的手指从桌面上收了回去。
"你发给你朋友说,'差点没了'。"简宁说,"周敏还在地上躺着。你拍完照才叫的救护车。"
赵志强的脸色在变化——从红到白的过程大约持续了三秒。简宁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周敏的腿换你的命。"简宁说,"你站起来的第一个动作是自拍。你这命,值钱到连你自己都不信吧。"
赵志强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了。他的手指张开又攥紧,张开又攥紧。桌面上的文件被他的小臂扫下去一半,纸张在空中散开,落地的声音像很轻的雨。简宁没有动。赵志强一拳砸在桌面上的时候,桌板颤了一下,那杯没动过的水震倒了,水流沿着桌沿淌下来滴在散落的纸面上。
"你胡说什么!"赵志强的嗓子破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他妈谁啊你——"
他绕过桌子朝简宁迈了一步。保安已经从门口冲进来了,一个人从后面环住赵志强的腰,另一个人抓住他挥出去的右臂。赵志强被往后拖的瞬间脚底在地砖上滑了一下,膝盖撞在桌腿上,闷响。
"我要投诉你——"赵志强被拖出门口的时候还在喊,声音被走廊的距离拉长,变形,"你等着——"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合拢的过程大约两秒,门板逐渐遮住走廊的光线,门锁扣上的声音脆而短。
简宁坐着没动。她把椅子转回面对桌子的方向,弯下腰,把散落在桌腿周围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她按照页码排序:第一页、第三页、第七页。有两页被倒过水的那杯水浸了一角,她用手背压了压纸面,把水分吸掉一部分。她把那摞纸码齐了放在桌面左上角。
手机屏幕在桌面右下角亮了一下。简宁拿起来。锁屏界面上有一条短信预览,发件人是一串她没有存过的号码。她滑开屏幕看了全文:"别管她,会反噬。"
简宁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她按了回拨,听筒里传来的是一串忙音——持续的,没有间断的忙音,像号码不存在或被屏蔽了。她又拨了一次,同样的忙音。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嘟声响了一声就变成了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
简宁退出通话界面,在通讯录里新建了一条联系人,名字栏打了两个字:"系统。"她输入了那串号码。手指在"完成"键上停了一下,按了下去。然后她把手机放回桌面,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右下角的任务进度框还在那里。她看了一眼数字——71%,那是她昨天看到的位置。但就在她看着它的时候,数字跳了一下。71变成了73。没有中间过渡,没有加载动画,直接跳到了73。简宁盯着那个数字。她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敲任何键。进度框里没有任务描述,没有来源标识,只有那行白字浮在灰色框体里。她伸手摸到电源键,按住,电脑开始关机。进度框在屏幕变黑的前一秒还没有消失。
简宁把电脑合上,从工位起身。那摞被赵志强扫落又被她捡起来的材料还放在桌面左上角,边角卷起一页,她用掌根压了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着。保安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桌面上放着一杯冒热气的水。简宁从走廊穿过去的时候没有停步,脚步声在地砖上回响了两下,然后被转角截断了。
她走到侧门出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框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消防疏散图,红绿蓝三色的线条交织着指向不同方向。简宁看着那张图,没有在找出口,只是看着那些线条。她兜里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来电,是短信提示音。她没有拿出来看。
推开门,外面的风吹在她脸上。四月末的风带着一点土腥味,像是远处有雨正在过来。简宁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没有字的便签纸。她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了回去。她在那里站了一小会儿,风吹着她的头发。身后那栋楼里,赵志强应该已经被保安请出去了,或者还在大厅里打电话投诉什么。那些声音传不到这里。
简宁走下台阶,朝街对面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二楼的窗户里有一扇亮着灯——调解室的窗户,从外面只能看到白色的百叶帘,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