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简宁站在民政局大厅的侧门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她端了二十分钟，杯壁上的温度从手心传上来又被风吹散。赵志强推着周敏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简宁把咖啡放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在他们经过大厅中央的时候拦住了他们。
赵志强抬起头看见她，脚步慢了一拍，轮椅前轮晃了一下，停住了。"简老师？"他脸上的表情介于警惕和礼貌之间，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成形，他拉着轮椅把手的左手往后拽了拽，让轮椅退后半寸，像是要把周敏藏在自己身后。
简宁看着他，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周敏身上。周敏没有抬头，她的下巴微微低着，两只手搭在毛毯上，指尖没有动。"我想单独跟周女士聊几句。"简宁说。
"聊什么？"赵志强的声音紧了一度，下巴微微前倾。
"调解流程需要。"
赵志强的视线在简宁脸上停了三四秒，然后他松开轮椅把手，侧身让开半步，但手还搭在把手上没放："外面咖啡馆，半小时，别听她瞎说。"最后一句话是对周敏说的，声音降了一档，然后他转身走开了。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他走进去，门合上之前看了这边一眼。
简宁走到轮椅侧面蹲下来，平视周敏的视线高度。"旁边有家咖啡馆，去吧台坐坐。"
周敏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自己转了一下轮椅的方向，轮子在地砖上滚出一圈弧线，朝着大厅侧门的方向过去。简宁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侧门外面有一条通道连着街边的商铺，咖啡馆的门开在通道尽头，铁艺招牌上有油漆剥落的痕迹。简宁推开门的时候门铃响了一下，清脆的"叮"一声，周敏的轮椅先过了门槛。
咖啡馆人不多，上午十点多，靠窗的座位空了一半。简宁选了一张角落的桌子，把轮椅卡进桌边，自己坐到对面，椅子拉开的时候刮了一下地砖，声音很短。她把热牛奶推到周敏面前，杯子放在她手边，杯口朝外，吸管插好了。
周敏低头看那杯奶，没有马上喝。她伸手把吸管调了个方向，让吸管的弯头朝左。然后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咽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动作很稳。
简宁开口了："拖着没有意义。你的人生——"
周敏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你是来劝我的？"
简宁停了一下。"我是来帮你看清楚。"
周敏笑了。那个笑不重，像一个人走在路上看见一片落叶掉进水里，仅仅是看见了。嘴角的弧度刚浮现就收了回去。"你帮别人看清楚的方式是让他们离婚。"她说，声音不大，"到我这儿呢？让我熬死他？"
简宁没有接住这句话。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对面那双眼睛在看着她，不急，不催，只是等着。简宁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周敏往前倾了倾身体，轮椅的扶手轻轻推了一下桌面，声音很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音量比刚才低了半档，"你劝那些女人的时候，干脆利落。到了我这儿，你犹豫了。因为你看见的因果里，我救了他，他背叛我，我要花半辈子报复他。你算过这个账，你觉得不值。"
她停了一下，窗外的光线穿过玻璃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眼角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但你觉得我不值，"周敏说，"是因为你可怜我。"
简宁的手指在桌面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压出一个月牙形的印痕。她松开手，伸手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打开，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几下，屏幕亮起来，系统界面展开。"我是来帮你看清楚的。"她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她调出了周敏的家族档案。母亲周玉兰，享年98岁，死因是自然衰老。外婆刘秀英，享年102岁，无重大疾病记录。周敏近三年的体检报告除截瘫相关条目外，心肺功能、肝肾功能、血常规指标均为同龄人前百分之十。简宁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没有说话。
周敏喝完了那杯牛奶。她把杯子放回桌面，吸管被她咬扁了一截。她伸手转了一下轮椅的方向，轮子在桌边打了一个转弯，调正了去门口的通道。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肩膀上方传过来："你算完了告诉我，他还剩多少年。"
简宁坐在空了的对面，电脑还开着，屏幕上那页档案闪着微弱的蓝光。她合上电脑，塑料外壳合拢的声响很轻。吧台后面的咖啡机在打奶泡，嘶嘶的蒸汽声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简宁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周敏的号码——她昨天从系统里保存的——打了一行字："你的赌注是一辈子。值得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一拍，按了下去。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周敏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他欠我的利息没还完。"
简宁把手机扣在桌上。她坐在那杯已经喝空的牛奶杯对面，额头靠在电脑的顶盖上，塑料外壳是凉的，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种坚硬的触感。她就那样靠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桌面上，摊开着，掌心朝上。
她算了一笔账，赵志强今年四十五岁，周敏四十二岁。如果赵志强活到平均寿命七十五岁，还有三十年。周敏家族的女性活到九十五岁以上是常态。她妈妈九十八，外婆一百零二。她的身体除了腿以外没有任何问题。
简宁抬起头，直起身把电脑收进包里，拉链的声音刺耳又短。她推开咖啡馆的门走出来了。门口的铃又响了一声，"叮"。简宁站在咖啡馆门口没有马上走。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街对面的一辆快递三轮车停了三分钟又开走了。她第一次觉得"因果"这个东西，不帮好人。它只帮活到最后的人。她站在四月末的阳光里，影子缩在脚边，短而紧。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拿。往前走了一段之后，她才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屏幕，没有看那是什么消息。她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成拳，指缝间夹着手机的一角。阳光从她的右边照过来，在地面上投出她的影子，她走了一步，影子跟着走了一步。她走了四步，影子也走了四步。然后她停下来了。她不知道这条街通向哪里，只是知道有人把三十年的账本摊开在桌上让她算，她算完了，但那个结果她咽不下去。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没什么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