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的灯比上次多修了一盏，但靠近门口那盏还是时亮时灭的。简宁推门进去的时候，那盏灯正好暗下来，她的脸在暗处停了一秒，然后闪了一下又亮了，她的轮廓重新清晰起来。李姐已经坐在靠窗那张桌边了，手边放着两碗面，一碗已经拌好了，另一碗还盖着，保鲜膜上凝了一层水珠。
“你最近瘦了五斤。”李姐把那碗盖着的面推过来，用筷子把保鲜膜挑开，“我看着心疼。吃点。”
简宁坐下来，接过筷子。面条是热的，番茄汤汁还在冒气，葱花浮在表面，鸡蛋碎散在汤里。她用筷子搅了搅，挑起一撮，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碗里的热度还在，但她身体像是在吃一组数据。
李姐看着她：“怎么样？”
简宁把筷子放回碗沿上：“咸的。”
“咸的？”李姐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碗，拿筷子蘸了一点汤尝了一口，“这面哪来的咸？我跟老周说了三遍别放盐！他——咸的？你尝错了还是——”
“没尝错。”简宁说。
李姐筷子停在半空，看着她。简宁没有看她，她看着自己那碗面，手指搁在桌面上，指腹轻轻按着木纹。面馆里有人在说话，锅铲在灶台上响了一声又一声。这些声音从她身体周围穿过去，没有停留。简宁把筷子放下来，放平了，筷头对齐。她抬起头看着李姐。她看了很久，久到李姐筷子上的面汤都滴到桌面上了。
“李姐。”
“你说话。”李姐把筷子放下，也放平了，手搁在桌面上。
简宁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平稳，像在水面上铺一层纸。“我看得见。每对夫妻坐下，我就能看见他们的过去和未来。哪个男人小时候挨过打，哪个女人几年前失去过什么，他们的孩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她停了一下，然后加了几个字，“我关不掉。”
李姐的筷子掉了。一双筷子先后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和一声清响。她没有去捡。她看着简宁。简宁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用力，就是放在那里。
“你说什么？”李姐的声音变轻了。
简宁没有重复。她已经说完了。
李姐盯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树影在玻璃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面馆后厨的水龙头开着，哗啦一声关了。李姐低头了，她先低头，把掉在桌面上的筷子捡起来，放在碗沿上。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桌角的醋瓶上——醋瓶歪了，瓶口朝着桌子外侧，她伸手把它扶正了。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下才松开。然后她把那两双筷子摆齐了，摆在她和简宁之间那一道虚拟的中间线上，筷尖对齐，筷尾对齐。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把那碗面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让碗底正好停在那道中间线的交叉点上。
做完这三个动作，李姐才抬起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整八度，像声音从更低的地方升上来：“那你……”她顿了一下，“歇歇吧。”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了一下，掏出一盒胃药。白色的药盒，压扁了一角。她把药盒从自己那边推过桌面，停在简宁手边。
简宁低头看着那盒胃药，塑料外壳在灯光下反着一小块光。她没有拿。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声音很短促。她走了两步，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了。那盏灯又闪了一下，暗了，亮了。她回过头。李姐的手还按在胃药盒子上，没有收回去。她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一截黑色的笔头，笔帽上有一圈牙印——她没有拿出来。那支笔静静地露出一截，像一个刚冒头的记号。
简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李姐，如果有一天我也不记得你是谁了……”
李姐的手从胃药盒子上抬起来半寸，她的嘴唇张开了。
“你还给我买胃药吗？”简宁说。
李姐的嘴唇维持着张开的形状。她没有出声。
简宁转身推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那盏灯闪了两下，最后亮了。李姐一个人坐在桌边，手收回来，碰到了口袋里的那支笔，她把笔往更深处推了推，然后手垂下来搁在膝盖上。她没有去碰那碗面。面汤的热气还在往上飘，越来越淡，直到完全消失。
简宁走回民政局的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树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她的影子跟着她走，有时候在她前面，有时候在她后面。她推开民政局侧门的时候保安室里亮着灯，但没有人出来。走廊里所有的灯都开了一半，隔一盏亮一盏，有一种交替的明暗。简宁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她的影子在明暗交界处被拉长又切断，拉长又切断。她推开调解室的门，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同事们的工位都已经空了，电脑屏幕都黑着，只有她的主机灯还亮着，橘红色的小点。
她伸手动了鼠标。屏幕亮起来，恢复到她中午离开时的界面——一个空白的文档页面。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了两行字：“休假申请。因个人原因。”光标在第二行后面跳着，黑色的竖线一闪一闪。她抬起手，准备敲“申请休假三天”几个字。
电脑屏幕突然黑了。
不是休眠的黑，不是待机时的那种半透明黑，是彻底的黑色，像断电一样。简宁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然后屏幕中央浮出一行白字，字体像是系统默认的宋体，但比正常的大了两号：“第137对。轮椅女周敏。完成此案可保留残余幸福记忆。任务终局。总进度72/100。”
简宁盯着那行字。她的手指落在键盘上，但没有按下去。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手背朝上，骨节微微突出。屏幕上的白字没有闪烁，没有消失，就那样停在黑色中央，像一扇从里面关上的门。简宁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那行字，读了一遍——读完最后一个句号——然后又读了一遍。她想知道自己的心跳有没有加速，但她没有感觉到加速。她的心脏还在原来的节奏上，平稳地输着血。
走廊尽头传来声音。
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一下，两秒的间隙，又一下。很慢。轮子发出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简宁没有转头。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悬在键盘上方，视线落在屏幕中间的白字上。轮子声越来越近了。她能分辨出那是轮椅的轮子——金属轴心转动时带出的那种轻微的摩擦声，有时候掺杂一下卡顿，像碾过地砖缝隙时的顿挫。越来越近。简宁转过椅子，目光从屏幕移到门板上。
门是关着的。
轮子声停在了门外。不动了。她能听到门板另一侧的空气里的微小震动，像有人停在那里没有呼吸。简宁没有说话。她没有站起来去开门。她坐在椅子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屏幕上的白字正在慢慢变淡，从边缘开始向中心褪色，像被水洗过的墨迹。最后那行字完全消失了。屏幕恢复了正常桌面——壁纸是她自己设的那张，一张番茄鸡蛋面的照片，放在格子桌布上，冒着热气。她看着那张壁纸，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
走廊恢复安静了。轮子声没有再次响起，也没有离开的脚步声。它只是停在那里，然后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简宁把电脑合上了，在关机完成之后。她站起来，椅子自动滑回了桌下。她拿起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温度是凉的，她感觉到了。她没有开门。她收回手，转身从另一侧的员工通道出去了。员工通道门推开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四月末的夜风还是凉的，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然后走下去，走进路灯和树影交错的光斑里。
身后那扇门缓缓合上，锁舌归位，发出一声轻响。
她走完那条路，拐过街角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那栋楼。但她知道那扇门关上了，走廊空了，那台电脑屏幕已经彻底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