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的工位抽屉里多了一本黑皮笔记本。封面贴着一条白色便签,上面写着两个字,用的是圆珠笔,笔画用力压过纸面留下凹痕:"重要。"她把笔记本放在抽屉最上层,上面压了一支笔,然后关上抽屉。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简宁拉开抽屉三次,每次都只开一条缝。第三次她只是把手指按在抽屉面板上,没有拉。
走廊里有人在吵。简宁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见调解室门口围了三个人,声音最大的是个六十岁上下的女人,烫着短卷发,手里攥着一个尼龙手提袋,袋子的提手被攥得变了形。她指着对面一个年轻女人:"不要脸!骗婚!我儿子被你害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
年轻女人低着头,背靠着走廊墙壁。她穿着浅灰色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脖子。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外套下摆,把布料拧成一束。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蓝色卫衣,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抬起来想拉他母亲,但被甩开了。
"妈你别——"
"你闭嘴!"婆婆的手提袋在空中抡了一下,没有打到任何人,但空气被划开的声音让周围几个探头的人缩了回去,"我花了多少钱给你办婚礼?彩礼三金酒席,五十万!她骗婚!你跟她离!让她把彩礼吐出来!"
简宁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她站在那三个人旁边,伸手推开了调解室的门。"进来。"她说。她把门推开让出通道,侧身站在门框边上。杨雪先进去的,她经过简宁身侧的时候没有抬头,但简宁看见她的睫毛是湿的,一根一根黏在一起。周诚跟在她后面,他母亲又要往前冲,被周诚用肩膀挡了一下。"妈!你外面等着!"
婆婆还想往里挤,简宁伸出左手挡在她面前。她的手掌平平展开,没有碰到对方的身体,但那个距离刚好让婆婆停住了。"家属在外面等。"简宁说。婆婆的嘴张开了又合上,手提袋的尼龙布被攥得更紧了,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简宁关上门,门锁扣上之后,那声音被隔在了外面。
调解室里的空调没有开。简宁拿起遥控器按了向下键,数字从24跳到18。压缩机的嗡声从墙壁里传出来,冷风从出风口涌出,吹在桌面上把一张空白打印纸掀起了角。杨雪坐在左侧,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平摊着。周诚坐在右侧,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用膝盖顶着桌沿在晃椅子。简宁坐下来,把空调遥控器放在桌角,然后看着杨雪。
"你说。"
杨雪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皮浮肿了一层,但没有再掉泪。她张了张嘴,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很薄,像一条被拉得很细的线。"我跟他结婚三年。他从来——"她停了一下,咬住下唇内侧的肉,然后继续,"他从来没有碰过我。我以为是他身体有问题,或者压力大,我一直等。直到上个月我看见他手机。"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点:"他跟一个男的说,'再忍两年,等我爸把房子过户。'"
简宁没有转头看周诚。她看着杨雪。然后她看见了。
周诚的手机屏幕躺在另一张看不见的桌子上,聊天窗口的头像是一只卡通狗。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宝"。对话被往上翻了三页,最近几条消息依次排列。最近一条:"你爸那套老宅过户给我,咱俩就算稳定了。你那边什么时候办完?"周诚回了两个字:"快了。"再往上一条是周诚发的:"她又在哭,烦死了,再忍忍。"那个备注叫"宝"的回复是一个笑脸,没有字。
另一条时间线里,杨雪的父母坐在老家的客厅里。沙发是棕色的皮沙发,表面有一道裂纹。杨雪母亲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微信对话是一张杨雪和周诚的结婚照。邻居在下面评论:"这女婿看着不对劲啊,你闺女结婚三年了肚子没动静。"杨雪父亲坐在旁边,血压计绑在左臂上还没拆,屏幕上显示160/105。他盯着那张结婚照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简宁眨了一下眼。
她收回视线,把桌面上那张被风吹起的打印纸按平,推到周诚面前。纸面上什么都没有,是空白的。但她推过去的时候,周诚的眼睛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你男友上个月见了你父亲三次,"简宁说,声音不大,"每次都带着中介。"
周诚的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了。他盯着简宁,椅子不晃了。
"你家那套老宅的房产证复印件现在在你男友书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压在两张A4纸下面。"简宁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他跟他朋友说过,'周家那套老宅过户过来,咱俩下辈子都不用愁了。'你父亲上个月签了一个文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中介说那是'房屋评估授权书'。"
周诚的脸白了。他不笑的时候那张脸显得年轻,像还在上大学。他低下头开始划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来回点了几下,然后举到耳边。简宁听见听筒里传来机械女声的提示音,然后是忙音,三声之后自动挂断。他又拨了一次,还是一样。第三次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继续了,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婆婆在外面拍了一下门,声音传进来很大:"周诚!你出来!"周诚没有转头。
简宁把另一张打印纸推到了杨雪面前。纸面上是手写的财产分割方案,字迹工整,每一行都对齐了。她写在第一行的是"彩礼全额返还",第二行是"婚内共同财产对半分割",第三行是"精神损害赔偿",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杨雪低头读那几行字,读了两遍。她抬起手握住笔,笔尖落在"申请人"那一栏的时候没有犹豫,一笔一画写完了自己的名字。她签完站起来,把笔放回桌面,笔杆轻轻响了一下。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走了出去。
周诚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面前那份财产分割方案还没有签,他的手平放在桌面上,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第二个关节。空调还在吹,冷气沿着桌面蔓延过来。
简宁看着他说:"签吧。你还有一套老宅要保。"
周诚的拇指停住了。他拿起笔,签了字。横竖撇捺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笔迹没有歪。签完他站起来,看了简宁一眼,嘴唇动了动。他说了一句"你是什么人",声音很轻,像在问他自己。简宁没有回答。周诚走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这次锁扣到位的声音很清脆,咔嗒。
简宁收拾桌面。她把两份协议收进文件夹,把笔放回笔筒,把空调调回了24度。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黑皮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字:"我叫简宁,我是离婚调解员,我妈妈会做番茄鸡蛋面,她很爱我。"她盯着最后一句话——"她很爱我。"——那三个字,她写的时候笔压得很重,在纸背面留下凸起的痕迹。
她拿起笔,把"妈妈"两个字划掉。一笔横过去,又划了一笔,不够,第三笔才把那两个字完全盖住。然后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那个做面的女人。"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吸了一口气,又翻开。她找到那行被改过的字,在"她"字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把它也划掉了。改成"它"。她合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的纸面上写了三个字:"我还活着。"笔帽扣上,咔嗒。合上本子,锁进抽屉。抽屉锁芯转动的声音很短。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在厨房门口停住了。她打开冰箱门,冷气涌出来扑在脸上。保鲜盒还在那里,里面装着那碗番茄鸡蛋面,保鲜膜封得很紧,没有气泡。她看着那碗面,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她把冰箱门关上了。走回卧室,脱了外套,躺下来。没有开灯。
外面路灯的光从窗帘底部的缝隙里渗进来,沿着地板边缘爬行,停在床脚前面。简宁看着那道光,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颊下面。她没有翻身。床底的地板上有东西——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笔帽上有一圈牙印,是那天她从调解室走廊里掉出来被李姐捡起来又放回某处的那一支。它现在躺在床底的地板上,离床脚大约半臂远。灰尘在笔身上落了一层,很薄,均匀地覆盖着整支笔。没有人去捡它。整个房间里,除了空调以外,什么声音都没有。简宁没有去看那支笔,但她知道它在。她只是不知道它还应该被放在哪里,就像那封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的信,那张找不到了的照片,那个说不出来的词。它们散落在她生活的不同角落里,像被风吹散的纸页,她记得每一页曾经存在过,但她不记得它们应该属于哪里。
她闭上眼睛。睫毛合上之后,路灯的光在眼皮上变成了一块暗红色的斑块。那块斑块停在那里,没有移动。她听见冰箱压缩机关闭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然后房间更安静了。
十分钟后,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底部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橘色线条。她盯着那道线,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她说的那两个字没有声音,但口型可以辨认。
"活着。"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