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坐久了会往下滑。简宁换了个姿势，把身体的重心从左边挪到右边，然后又挪回来。她面前叫号屏上的数字跳了三次，才终于跳到她的号。推开诊室门的时候，她手里攥着挂号单，纸面已经被手心汗浸软了。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她的CT片后，把片子举到灯箱前又放下来。
“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医生说，“脑部结构正常，没有萎缩，没有占位。你最近压力很大？”
简宁坐在他办公桌对面。“没有压力。”
“那你说‘不记得事’，具体是什么？”医生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停下来等她。
“不记得。”简宁说，“就是……我知道我应该记得，但里面是空的。”
医生看了她一眼，转回屏幕又敲了几个字。“建议休假。多休息，别想太多。”他把病历本推回来，站起来送客，动作快而熟练。简宁接过病历本，走出诊室。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在，她闻到了，只是没有“闻到”的感觉。她穿过大厅，推开门走进阳光里。四月了，太阳底下已经有点热，她走了半站路才想起来应该坐公交回去。
简宁回到调解室的时候，下一对夫妻已经等了十几分钟。郑涛戴着蓝牙耳机，坐在那里一边看手机一边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他停下来的时候耳机里面还在响，声音漏出来一小截，好像是某个人在说话。方敏坐在他旁边，距离比手臂还长，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草稿，她把协议从桌面上推过去。
“财产平分，”方敏说，“没孩子，没纠纷。你签就行了。”
郑涛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我妈说房子得归我，因为她出的首付。”
“你妈出的首付，我们还了七年贷款。”方敏没有看他，看着桌面。
“那是我妈的钱。”郑涛说。
简宁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他手指上。郑涛的指甲剪得很整齐，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淡的戒痕——戒指摘了没多久。他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屏幕在桌面上微微反光。简宁看见了他的屏幕。
母亲的头像是一朵牡丹花，备注名是“妈”。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三页，最后几条依次排着，全是语音条和文字。最后一条文字消息是：“她要是生不了就趁早离，妈给你看了一个姑娘，银行的，条件好。”郑涛回了一条文字：“下周回来说。”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上一条是母亲发的语音条，他听了，转文字显示：“她那个身体到底能不能生你问清楚没有？不能生别耽误人家姑娘。”再上一条是一张照片，一个女孩子的正面照，头发披着，穿白衬衫，背景是银行的工位。
郑涛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与此同时，简宁看见了另一张桌子——方敏五年前一个人坐在卧室书桌前，台灯亮着，抽屉拉开了一半，里面放着一张诊断单。“继发性不孕”四个字排在第二行。她捏着那张纸读了至少三遍。郑涛坐在旁边的电脑前，戴着耳机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嘴唇随着游戏里角色的动作在动。方敏把诊断单折好放回抽屉，关上了抽屉，转头看郑涛的后背。他耳机里的枪声从小孔里漏出来，哒哒哒哒。方敏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几个字，但她的嘴唇合上之前停住了。她没有叫他。
简宁眨了一下眼。她把视线从方敏的侧面移回桌面。
“你妈昨天给你介绍了一个姑娘，”简宁说，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银行的。你回了‘下周回来说’。”
郑涛的脸色变了。耳机从他脖子上滑下来，耷拉在椅子扶手上。“你怎么——”他没有说完。
“你妈还说，‘她要是生不了就换一个’。”简宁看着他，“你回了个‘好’字，加了一个笑脸。”
方敏把头转向郑涛。她的眼睛没有瞪大，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剧烈的变化，只是看着，像在确认一件事的答案。
“方敏五年前就知道自己生不了。”简宁说，“诊断单在她抽屉最底层。那天她坐在卧室里读了至少三遍，你在旁边打游戏。她叫你，你没听见。”
方敏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她的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
“你没问过她为什么。”简宁说，“你只问你妈怎么办。”
郑涛的脸红了一层，又白了一层。“你闭嘴。”他对简宁说，“你凭什么看我的手机？你有病吧？”
简宁没有接话。她看着桌面上的离婚协议草稿，手指按在纸面上把它往方敏的方向推了一寸。“你签吧。”她对方敏说。然后她转向郑涛，“签吧。回你妈那吃饭。”
郑涛站了起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拉得很长。他撑着桌面，前倾了身体想对简宁说什么。方敏抬起手按住他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力气很小，但郑涛停住了。方敏把笔从郑涛手里拿过来，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压得很用力。写完之后她把笔放在纸上，站起来，对郑涛说：“他没说错。你从来不问我疼不疼。”然后转身推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留了一条缝。
郑涛站在桌边，看着那扇门。他的肩膀还撑着桌沿，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一种很细的声音。他站了很久，久到简宁以为他不准备签了。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笔，签了字。写“郑涛”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笔画横平竖直。他签完就站起来走了，没有看简宁。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
门彻底关上了。
简宁把两份协议收进文件夹，扫了一眼桌面，笔帽扣上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有鸽子落在空调外机上，爪子敲打着铁皮，笃笃笃。简宁看着它们飞走，然后拿起包，走出调解室。走廊里没有人，李姐的办公室灯还亮着，门虚掩。简宁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
她走回家用了二十分钟。公寓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比上周又密了一层，树荫落在台阶上，边缘被太阳切成了锯齿状。她上了三楼，在门口停下来，把右手拇指按在指纹锁上。
红灯，错误。她再按一次。红灯，错误。第三次她用手指擦了擦拇指上的汗，重新按上去，红灯闪了三下，屏幕显示“已锁定”。她愣了三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看锁面上的识别区。干净，没有遮挡。她记得这扇门——她住了两年了。但她按上去的时候，指纹读不到她。不知道是锁坏了，还是指纹变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蹲下来，在门口的脚垫下面摸了一下——钥匙。她记得自己留了一把钥匙在垫子下面。但是垫子底下是空的。脚垫边缘有一层薄灰，她把手掌按在上面，灰尘粘上来留下一个掌印。她盯着那个掌印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打电话给物业。物业的人五分钟就到了，是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串备用钥匙。他看了她的身份证，又看了看她，问了一句“你是业主吗”，她点头，他这才把门打开。
“密码锁没电了吧。”他说，把钥匙拔出来放在玄关柜上，“换电池就行。”简宁站在玄关，看着他转身离开，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熟悉的咔嗒声。她环顾四周——鞋柜的位置是对的，门口衣架上的外套是她的，沙发靠垫的摆放和出门前一模一样。她认得出这些，每一个物件的位置她都记得。但“记得”和“归属”之间像隔了一层膜。她站在自己家的玄关里，像站在一个布置得一模一样的样板间里。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垫的弹性是熟悉的，她陷进去的幅度是熟悉的。她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录音机，按下红键对着话筒说：“李姐，明天见。”停止，回放。自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李姐，明天见。”清晰，完整，没有杂音。她又按了一次录音：“我家密码是0923。”停止，回放。沙沙声。白噪音，电流声，像一卷空磁带，没有任何人声。
简宁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那两秒的音频显示有声音输入，波形起伏正常，但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0923”这三个数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记得自己的舌头在口腔里移动的轨迹——先轻抵上颚，然后下落，再轻抵。她记得那些动作的顺序。
她重新按下录音：“我叫简宁。”停止，回放。“我叫简宁。”清晰，完整。她又按了一次：“我妈妈——”停止，回放。沙沙声。只有沙沙声。
简宁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灰黑色的背壳对着她的眼睛。她看着那个背壳上的指纹痕迹——她自己的指纹印在磨砂面上，细细一圈。然后她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还没有全黑，路灯已经亮了，光晕散开来一圈。她看着那圈光晕，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某一段音频突然变得清晰，也许是在等门锁重新识别她的手。
窗外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太快了，她没看清是鸟还是叶子。她继续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手机膝盖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亮过。整间屋子都是安静的，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声，从厨房传来，很短，像一声叹气，然后消失了。
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开，划到通讯录。那个备注她改了两次——从“妈”改成“做面的女人”，然后她在某个不确定的时间把它删掉了。现在那里没有任何备注，只有一个号码。一串十一位数的数字，她知道那是“妈妈”的电话号码，但“妈妈”这个词和这串号码之间的连接，正在她脑子里一点一点地变松。
她按住了那个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屏幕上的绿色按钮亮着，她只要按下去就能接通。但她不知道自己接通了要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说。也许她接通了之后，那边会说话——一个女声，会叫她“闺女”或者“简宁”——然后她会听着那个声音，认不出它属于谁。她把拇指移开了。没有拨。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冰箱里有鸡蛋和番茄，冷藏室第二层还有半把挂面。她看着那些东西，站在冰箱门前，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脸上。她知道怎么做面——先烧水，再炒蛋，然后下番茄，最后放面。步骤顺序她都知道。
但她没有拿那些东西出来。她关上了冰箱门。冷气停了，厨房恢复了安静。她回到卧室，脱了外套，坐在床边。她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打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橘色光线。她看着那道线，手指按在床单上，床单的棉布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她能描述它，但它只是描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去描述那些她不再感受得到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描述”本身是她还剩下的动作。她把床单上的褶皱抚平，躺下来。
外面的路灯还在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