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坐在工位上看手机相册。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着,翻到一张照片时停住了,那是她和妈妈的合影,两个人站在阳台上,阳光打在妈妈的左脸上,把她的眼角纹路照得清晰可见。简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约十秒——然后她看见照片的边缘开始虚化。从左上角开始,像有人在用一块透明橡皮擦从外往里擦,像素一块一块地变成灰白色。她用拇指在屏幕上擦了一下,以为是指纹挡住镜头了,但虚化的范围更大了。妈妈的左半边脸失去了轮廓。简宁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她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手机背壳上,指腹感觉到塑料外壳的微凉。
李姐敲门的声音在外面响了两下。“下一对来了,”李姐推开门探头进来,目光在简宁脸上停了一瞬,“男方情绪不稳,你小心。”
简宁抬起头,还没开口,李姐已经转身了。她往外走的时候伸手进口袋掏门禁卡,带出一支笔,黑色的中性笔,笔帽上有一圈牙印。笔掉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李姐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两秒,重新放回外套口袋,然后走开了。门在她身后带上了。
简宁坐着没有动。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陈刚是先进来的那个人。他穿着深灰色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黑色圆领T恤。他坐下来的时候姿势很随意——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支笔在转。嘴里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李红梅跟在他后面,缩在椅子最边上,离他隔了大半张桌子的距离。她穿着长袖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但右眼眶边缘有一圈淤青,已经紫中带黄了,像快要消下去又被重新覆上了什么。
陈刚把笔放下,往嘴里又塞了一颗口香糖,嚼着说:“离什么离,打两下就离婚,那全中国女人都该离。”他笑了一声,转头看李红梅,“你说是不是?”
李红梅低着头。她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左手的食指在拇指指腹上一遍一遍地绕着圈。她没有出声。
简宁看着他们。她看见了。
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一户人家的客厅里晒着太阳。一个十岁的男孩跪在地上,后背的T恤被卷到肩膀以上。他父亲站在他身后,右手握着一条皮带——棕色的,搭扣是金属的,扎在皮带上,已经变形了。男孩面前的地板上摊着一张试卷,第七名,用红笔写着。
“第七名?”父亲把试卷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你跟我说你认真了?”
男孩没有抬头。父亲的右手抬起来,皮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下去的时候皮带扣先接触皮肤——金属搭扣嵌进男孩后背肌肉里,然后皮带身跟着抽过去,发出一声钝响。第一下。男孩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第二下。皮带的落点往左偏了两厘米,打在肩胛骨附近,那条皮带的印记后面跟着一道泛白的勒痕。第三下的时候皮带扣挂了一下肉,撕开一个米粒大的口子,血渗出来沿着后背往下淌。
十五下。父亲抽了十五下。每一下的角度都是从右上往左下斜切,肩膀发力,小臂带动手腕——像挥动一把锤子。到最后两下,男孩已经跪不住了,身体前倾用手掌撑住地面。他没有哭。他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然后是六天前。同一间卧室,同一个动作。陈刚站在李红梅身后,右手握着一条皮带,搭扣已经变形了。他从右上方挥下去,落点打在李红梅后背左侧——和二十年前皮带落在男孩身上时的角度一致,肩膀发力的方式一致,小臂带动手腕的节奏一致。李红梅趴在地上,脸埋在枕头里。她没有叫,嘴唇咬着枕头的一角,牙印留在布面上。
简宁看见了两年后。楼梯口,陈刚的手推出去,李红梅后退两步,脚后跟踩空了台阶边缘,身体向后仰。她的后脑撞在墙角上,瓷砖和水泥的接缝处。她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墙。陈刚站在上面一级台阶上低头看她。李红梅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向上翻了半寸。不动了。
简宁收回了视线。
她盯着陈刚。陈刚还在嚼口香糖,嘴角带着笑,但那笑已经不完整了——他看见简宁在看他,目光像一根针停在他脸上。“你他妈看什么?”他把腿放下来,身体前倾,两手撑在桌面上,“你到底办不办?她不签字,我打官司也能离。”
简宁开口了。语速很慢,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需要用力的事。“你爸抽你的时候,你几岁?”陈刚嘴里的口香糖停住了。“十岁。”简宁说,“你考了第七名。不是第一名。你爸抽了你十五下。”
陈刚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了。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
“你记不记得皮带扣是怎么嵌进肉里的?”简宁的声音更轻了,“第三下,右肩胛骨往下两寸,皮带扣挂了一下,撕开一个口子。血从后背淌到腰窝,你跪了十五下才站起来。”
陈刚的嘴唇张开着。他的下巴上有一块没刮干净的胡茬,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现在打李红梅的时候,”简宁说,“从甩手的角度到落点,一模一样。右肩发力,小臂带动手腕。你爸那时候在想‘不打不成才’,你现在在想‘不打不听话’。”
陈刚站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靠背撞在地砖上发出钝响。他的右手抬起来——不是朝李红梅——是朝桌面上那摞文件扫过去。纸张在空中散开,飘落一地。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人已经绕过桌子朝简宁迈了一步。
门开了。保安冲进来,一个人从后面扣住陈刚的腰,另一个按住他的手臂。陈刚被压向地面的时候还在挣扎,脸侧着贴在地砖上,嘴里的口香糖掉了出来沾在他下巴上。他被拖走的时候吼了一句:“你他妈的是谁!”那三个字在走廊里弹了两下,然后被门隔断了。
简宁坐着没动。她从头到尾没有站起来。
李红梅的手在抖。她拿起笔在申请书上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三道平行线才写完自己的名字。保护令申请表的右下角需要按手印,女同事帮她蘸了印泥,她按下去的时候手还在抖,指纹糊了半枚。她被扶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简宁一眼,简宁没有看她。
调解室里只剩下简宁一个人。
她站起来把桌子扶正。桌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归位了。然后她蹲下来,把散落一地的文件纸一张一张捡起来。页码对着页码,夹回文件夹里。做完这些,她坐回椅子上,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解锁,打开相册。
那张和妈妈的合影还在。但妈妈的五官已经完全消失了。照片里原本应该是一张脸的左半部分,现在只剩一团白色的轮廓,像一个被橡皮擦擦去了一半的素描。她还能看到妈妈肩膀的线条,能看到阳台栏杆的阴影。但那半张脸——眼睛、鼻梁、嘴角——什么都没有了。
简宁把手机屏幕贴在额头上。指关节发白,屏幕被压得微微弯曲,边缘的灯光在阖上的睫毛前透出一圈微弱的白光。
她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那三个字只在口型里成型:“妈,你别走。”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更长。手机屏幕的温度从额头传上来,暖的——她的皮肤感觉到了,但这只是信息,像一个数据包被发送到了错误的目的地。她的额头感觉到了“暖”,但她不知道自己正在因为什么而接收到这个信号。
她放下手机,睁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多了一行字:“幸福记忆-20%。”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锁屏,放回桌面上。窗外有一棵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露出背面灰绿色的脉纹。她看着那些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数不清有多少片。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可能是李姐。脚步声没有停,从近到远,消失在那头。简宁坐在那里,手指按着桌沿。桌沿的棱角压进指腹,留下一道白印,半分钟后才慢慢恢复成粉红色。
她低下头,在桌子上铺开一张空白打印纸,拿起笔。写了三个字:“它还在。”然后又加了一行字:“但我不确定它在哪里了。”
她看了一会儿自己写的字。那些字的笔画她都认识,横竖撇捺,每一个都写对了。但她看着“它”字的时候,想不起这个“它”指的是什么。是妈妈的照片?是妈妈的记忆?是“幸福”本身?她只知道有一样东西正在从她手里漏出去,她捏不住。
她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出调解室。走廊那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混合了尘土和植物气味的空气。简宁站在窗边,把手伸出去——指尖探到窗外的风。风是凉的。她感觉到了“凉”这个字从皮肤传上来。
但“凉”只是字。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它们没有颜色上的变化,没有温度上的记忆。
她就站在那里站着。直到走廊那头响起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