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里的灯有一盏接触不良，每隔几分钟闪一次。老周从后厨出来的时候顺手拧了一下灯泡，亮了几秒又灭了。他骂了句"明天换"，然后走到简宁那张桌前。
简宁面前那碗番茄鸡蛋面已经放了七分钟了。热气散了大半，汤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过的痕迹。
老周站了两秒，把抹布搭在肩上："姑娘，你来了十几次了，每次就点这个。不好吃你换啊。"
简宁拿起筷子，挑了一截面，送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她把筷子放回碗沿上。"好吃，"她说，"就是尝不出来了。"
老周看着她。他的眼神在说"你再说一遍"，但嘴里没有接话。他伸手把那碗面端起来，说"我给你重做一碗"，简宁拦住他："不用。就这碗。"
"那你倒是吃啊。"
简宁又拿起筷子，吃了第二口，第三口。每一口她都嚼得认真，像在验货。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老周站在桌边看了她半分钟，然后转身走了。回到后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简宁正在低头看碗里浮着的番茄块，筷子尖碰了碰，没有夹。
她只吃了四口。剩下的面被老周端走了。他端起来的时候问了一句"倒了吧"，简宁点头。老周转身走到垃圾桶旁边，把碗一翻，面条和汤汁一起落进桶底，发出沉闷的一声。然后他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开始擦桌子。他没有抬头看简宁。
简宁看着那碗面被倒掉。她看见面条从碗沿滑落、汤溅在桶壁上、番茄块滚了两圈停在桶底。她看见了整个过程，然后站起来，扫码付钱，推门出去了。
面馆门外的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油烟混在一起的气味。她走过两条街，回到了民政局。
下午的预约已经排在桌上等着了。简宁翻开档案，孙强和吴莉。备注栏只有四个字："自愿离婚"。但简宁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已经知道这不是真的。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孙强先进来，左手拎着一袋房产宣传单，右手拎着手机。他坐下的时候把宣传单放在桌面上，手机扣在旁边，然后才抬头看简宁一眼，又很快移开。吴莉跟在他后面，坐下来的时候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放在包面上，坐得很端正。
"我们感情破裂，"孙强说，语气里带着排练过的流畅，"自愿离婚。"
吴莉点头："对，自愿。"
简宁没有接话。她看着他们两个人。孙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完他意识到自己在敲，立刻停住了。吴莉的视线一直在简宁脸上，但她的左手在包面上掐着自己的右手指腹，掐到泛白。
简宁看见了。
孙强的手机屏幕上并列着三个置顶聊天窗口。第一个备注"小月"，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语音条时长58秒，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二分。孙强在厕所里听完那条语音条，靠在洗手台上回了一段语音，嘴角向上翘，喉结动了一下。第二个备注"刘姐"，聊天记录里全是转账。第三个备注"小鹿"，最后一条消息是"哥哥明天见面吗"。孙强没有回，但他把那三个聊天框置顶了，叠在吴莉的对话框上面。
吴莉的征信报告铺在另一张看不见的桌面上。连续12个月逾期。孙强的征信更差——两张信用卡被冻结，另一张显示"已核销"。他们口袋里的那袋房产宣传单，印刷日期是上个月的。
简宁眨了一下眼。那些画面落了下去，叠在她视线前面的现实上面。
她没有看孙强。她看着吴莉的眼睛，手指平放在桌面上，语速比正常说话快了一倍："第一，你俩征信都是黑的。一个12个月逾期，一个冻结两张卡——房子买了银行不批贷，你们连首付的定金都拿不回来。"
孙强的嘴张开了半寸。
简宁没有看他。"第二，他手机里三个置顶联系人。最后一条语音条是昨天晚上发的。凌晨两点十二分，58秒。"
吴莉的手从包面上抬起来了。
"你凌晨两点在干什么？"简宁问。她问的是吴莉。
吴莉转头看着孙强。孙强已经开始往门口挪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吴莉伸手——动作比孙强快——一把按住孙强放在桌角的手机。她划开屏幕，三秒。她只用了三秒就找到了那三个置顶窗口，打开最后一条语音条听完前面三秒。然后她站起来，把手机砸向墙壁。
手机外壳碎裂的声音不大，但很脆。屏幕裂成放射状的白线，贴着墙滑下来，掉在墙角的垃圾桶旁边。
孙强已经跑了。门还开着，他在走廊里跑远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另一扇门关上切断。
吴莉瘫回了椅子上。她的肩膀垂着，两只手摊在桌面上，左手还保持着刚才砸手机的那个姿势——手指张着，没有收回来。
简宁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吴莉没有接。
简宁把纸巾放在她手边，然后把申请表推到她面前。"这个签了也不作数，"她说，"但至少你知道了。"
吴莉低头看着那张表。她看了很久，久到简宁以为她不会动了。然后吴莉抬起手，拿起笔，在签字栏写了名字。手在抖，笔尖在纸面上戳出好几个小孔，但字写完了。她放下笔，站起来，把那份房产宣传单从桌上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包里。她没有拿手机。碎了的手机还躺在墙角。
吴莉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她说："那些女的……有照片吗？"简宁说："聊天记录里有两张，在……"吴莉抬起手打断了她："不用了。我不看了。"
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但门锁没有完全扣住，留了一条细缝。
简宁坐在调解室里，把那杯没动过的水倒进了洗手池。她又坐回去，把吴莉的申请表收进文件夹。然后她拿起手机——面馆那件事之后她一直没有打开过手机——解锁。屏幕上有三条通知，都是系统警告。她只看了第一条："警告：过度干预，因果线紊乱。立即停止主动揭露。幸福记忆-5%。"她没有看剩下两条。锁屏。
下班之后她没有走正门。从侧楼梯下去，穿过停车场，走了一条绕远的路回到公寓。路边的梧桐树叶被风吹着翻动，露出灰绿色的背面。她走得很慢，数自己的步数。数到一千三的时候到了。
公寓里没有开灯。她换了拖鞋，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封信。信封是米白色的，右上角贴着一枚邮票，左下角写着简宁的名字——那两个字是她自己的笔迹。她认得自己的字。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面是横格的，蓝色横线，上下各留了两指宽的白边。信纸上的字是另一个人写的，笔迹纤细，笔画与笔画之间的间距很大，像写字的人用了很久才写完每一个字。
简宁每个字都认识。横，竖，撇，捺，它们组成了完整的句子。她把那些句子读完了一遍，又读了第二遍。然后她发现自己读不懂了。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看不懂"——每个字她都认得，连在一起她也认得那些词，那些句子，但她不知道这些句子为什么出现在这张纸上。她记得"妈妈寄过信"这件事。她记得收到这封信的那天下午，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拆开的信封，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笑了。但"妈妈是谁"和"信里写了什么"一起消失了。她知道这是一封"妈妈寄来的信"，但"妈妈"这个身份和"信"这个内容之间，没有了连接点。她像是看到一张菜单上写着"番茄鸡蛋面"，但她不再记得"番茄鸡蛋面"是什么味道。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摸了摸纸面，纸已经旧了，边角发脆，能感觉到折痕处轻微的凸起。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这封信是谁写给我的？"字迹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纸对折，放回信封。
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床头柜、书架、抽屉、桌面——她不知道这封信应该放在哪里。它不是一个"应该被收起来的东西"，因为她不知道它"属于"哪里。属于妈妈的？属于记忆的？属于过去的？
她把信封捏在手里，又站了一会儿。
最后她把它放回抽屉最底层，和那些工作文件混在一起。盖在离职申请表下面，压在年度总结的背面。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按了墙上的开关。
灯灭了。
黑暗中她站在那里，数自己的呼吸。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五分钟，也可能更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来。天花板上有路灯折射进来的一小块光斑，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那碗被倒进垃圾桶的面条。她看着它滑落、溅起、沉底。然后那个画面和信纸上的字叠在一起，她看不清了。
"妈妈。"她在心里念了这个词。嘴唇跟着动了动，但声音没有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叫谁。她只知道这个词本身还存在，像一个空壳，一块被掏空了的果仁。她可以把它拿在手里，但她咬不出任何味道。
她在黑暗中伸出右手，在枕头上方的空气里写了几个字。笔画的顺序她知道，字的轮廓她记得。但那些字连在一起是什么，她答不上来。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上。
心还在跳。她数了二十下。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再睁开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