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刷开办公室门禁的时候,李姐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拖鞋在地砖上拍出一连串啪嗒啪嗒的声响。
“你昨天对王总说什么了?”
简宁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李姐用手肘卡住门缝挤进来,追在她后面,“他今天一大早堵在楼下大厅,保安架了两次才架走!陈女士从侧门走的,绕了三条街才甩掉他!”
简宁把包放进工位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今天的预约名单。“他该的。”
“你——算了。”李姐站在她工位旁边,低头看了她三秒,“你吃早饭了吗?食堂今天有——”“吃过了。”简宁已经翻开名单了,目光扫过第一行预约人的姓名。李姐站着,等了两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简宁没有抬头。
门关上了。
简宁把手边的水杯转了个方向,让杯柄朝右。桌面上的预约登记表写着赵建国和刘红梅。备注栏一行小字:教育分歧,建议调解。
九点二十五分。赵建国和刘红梅被导引员领进调解室时,两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赵建国走在前面,坐下来的动作很快,膝盖顶了一下桌沿,桌面上的水杯晃了晃。刘红梅跟在后面,落座时椅子拉得很大声,把怀里的文件袋放在面前,但没有打开。
两人并排坐着,但没有靠拢。谁也不看谁。
简宁等了三秒,确认他们不会先开口。然后她翻开档案封面,公事公办地念了一句:“赵先生,刘女士,今天约的是——”
“我要离婚。”赵建国打断她,“三年了,吵了三年了。再这样下去大家都活不了。”
刘红梅把文件袋拍在桌上,抽出里面一摞纸,摔在简宁面前。纸张散开,铺了半张桌面,全是考试成绩单。数学43分,物理38分,英语57分。简宁余光扫过去,大概数了数,至少十二张。
“三年?你管这叫三年?”刘红梅转头看着赵建国,“他初一那年第一次月考我就跟你说,孩子不能再玩了,你说男孩子晚熟。初二上学期我说该报补习班了,你说‘别给孩子太大压力’。初二下学期——”
“你每天除了骂就是打!”赵建国猛地拍桌,声音比她大了一倍,“他看见你像看见鬼!你骂他的时候你照过镜子吗?你那表情——”
“我不骂他他能上心?你倒是‘相信他’,你相信了三年,他数学从78分掉到43分!你信出什么来了?”
“他没笨到要你天天——”
“那你就聪明了?你聪明你教啊!你陪他写过一次作业吗?你除了在饭桌上说‘没事下次努力’你还会说什么?”
赵建国站起来,椅子向后推出去撞在墙上。刘红梅也站起来,那摞成绩单被她用手背扫下去,纸张飘在半空中落了一地。
简宁坐着没动。
她等他们吵完那口气,等他们发现她没有任何反应,等空气重新安静下来。赵建国先坐下的,然后刘红梅也坐下了。两个人喘着气,脸上的表情还绷着,但声音已经没了。
简宁低头看着那满地成绩单。她没有弯腰去捡。她看着它们的时候,看见了别的东西。
深夜。一间卧室的书桌上亮着一盏台灯,灯泡是暖黄色的,灯罩边缘有一道裂纹。一个男孩坐在桌前,十五岁,或者十六岁,肩膀比同龄人窄一些,手腕很细。他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翻到了第三十七页。前面几页的字迹还算工整,每行字的间距一致,笔画收尾处还有顿笔。但从第三十二页开始,字迹变大了,笔画变重了,纸面上有被橡皮擦破的痕迹,还有被水渍洇开的墨团。
第三十七页。第一行字:“今天数学又考砸了。”第二行字:“英语也没及格。”第三行字开始,笔画越来越重,纸背面的压痕凸起来,摸着像盲文。“他们又吵架了。我蒙在被子里还是能听见。我在他们嘴里听到我的名字了,他们说我的名字的时候跟骂人一样。我不想活了。我恨他们。”
最后一行字:我恨他们。四个字被反复描了六七遍,墨迹透到下一页。然后笔停在那里。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深黑色的点。
简宁看见了医院走廊。走廊尽头是封闭病房的铁门,门上的小窗开着,窗框是磨砂的。男孩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被护工推着从走廊那头过来。他坐在轮椅上,头歪向一侧,眼神平视前方,但前方什么都没有。他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下面一层薄薄的纱布下面洇出一点淡黄色。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他不认识窗外的树叶,不认识迎面走来的护士,不认识隔着探视窗玻璃站着的那两个人——赵建国和刘红梅站在玻璃外面,赵建国的嘴唇在动,刘红梅的手贴在玻璃上。男孩看着他们,像看着两个陌生人。他的眼睛没有焦点。
简宁眨了一下眼。画面散了。满地成绩单还躺在地上,刘红梅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砸在她手背上。赵建国还在喘气,肩膀起伏着。
简宁把申请表推到桌子正中间。她的手指按着纸面上沿,指腹在纸张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她开口了,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用指甲在木头上划出来的。“你儿子现在在日记本第三十七页写了四个字。”
刘红梅抬起头。赵建国的喘气停了半拍。
“我恨他们。”简宁说,“他描了七八遍,墨透到下一页了。他写那行字的时候没有哭,因为他在那之前已经哭完了一整盒纸巾。”
赵建国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那天晚上有没有锁门?”简宁问,眼睛看着他们之间那张空白的桌面,“你们听见他锁门了吗?还是你们吵完之后各自回了房间,谁也没去看他一眼?”
刘红梅的手攥住了桌沿。
“明年这个时候,”简宁说,“你们会站在一扇玻璃窗外面。玻璃里面是他。他穿着条纹病号服,手腕上缠着纱布,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过去。他从你们面前经过,看了你们一眼——认不出你们。他的眼睛是空的。你们喊他名字的时候,他转了一下头,但不是在看你们,是在看声音的方向。”
赵建国的嘴唇哆嗦着张开了又闭上。
“你们不离,他会进去。”简宁把笔帽拔开,放在申请表旁边,“离了,各退一步,他至少能喘口气。”
安静。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桌面上散落的成绩单边角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刘红梅先拿起笔。她写字的时候手抖,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两个墨点才写出第一个字的起笔。但她写完了。她把笔塞进赵建国手里,笔杆在她掌心留下两道红痕。赵建国看着那三个字——“赵建国”——他的手在抖,写出来的笔画歪曲得像蚯蚓爬过纸面。但写完了。
两人站起来。刘红梅先走的,赵建国跟在她后面,距离比来时远了一步。
走廊里刘红梅走了一半停住了。赵建国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停下来。刘红梅没有回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你上次陪儿子吃过饭吗?”
赵建国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后背。
刘红梅等了三秒,没有等到答案。她继续往前走了。赵建国跟上去,脚步比之前重了一些。走廊拐角处,两人的身影先后消失在门框后面。
简宁站在调解室门口,目送他们出去。她把门轻轻带上,门锁扣合的时候发出一声很小的咔嗒。她走回工位,坐下。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框。白底黑字,没有任何标识:“因果干预成功。幸福记忆-1%。”
简宁看着那行字,没有动鼠标。她拿起手机,划开微信,李姐的头像旁边有个红点。李姐问她中午吃什么。简宁在输入框里打字:“我刚才有点难过。”打到“难过”两个字的时候,输入法跳出来的候选词是“难处”“难堪”“难题”。没有“难过”。她删掉重打:“我刚”她停下来,把手机举起来看了一眼屏幕。那个词不在输入法的词库里。她打了“nan guo”,候选栏里是“难国”“南国”“难顾”。没有“难过”。
她盯着候选栏看了五秒,然后退格删掉,打了两个字:“没事。”发送。
发送完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没事”。她知道自己刚才打不出“难过”是因为这个词从她的输入法里消失了。但她不知道刚才那种感觉是不是真的叫“难过”。她知道“难过”的定义。它是“悲伤”的近义词,是一种因不如意而产生的情绪反应,与失去有关。但她刚才在调解室里看见那个男孩坐在轮椅上被推过走廊的时候,心里面那个位置——
她把手按在胸口上。心脏跳得很稳,七八十下每分钟。但她按下去的位置,里面是空的。那里没有“悲伤”,没有“心疼”,没有“难过”。她知道那幅画面应该让她产生这些词的其中一个,但她翻开自己的内部词典的时候,那些词条还在,但词条对应的“感受”那栏是空白的。
她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备注“妈”。她按住语音键,对着话筒说了:“妈,什么叫难过?”
发出去。她愣了一秒,撤回。重新按住语音键:“没事。随便问问。”发了。
手机亮了一下,对面没有回。简宁把手机锁屏,放回桌面。她盯着电脑屏幕上“幸福记忆-1%”那行字。她忽然想,那1%里包含的是“难过”这个词的感觉,还是“难过”这个词本身?如果是后者,她以后还能在字典里查到它。如果是前者,那她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填补那句话的空缺了。
她打开浏览器搜索栏,输入“难过 定义”。搜索结果第一条:“难过,汉语词汇,指悲伤、不愉快。”页面下方还有一行释义:“因困难、挫折而感到痛苦或焦虑。”她读完了那些文字,每个字都认识。但她读完之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流,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对应的是哪个词。她没有觉得自己悲伤。她没有不愉快。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车流。
手机又亮了。妈妈回了三个字:“怎么了?”简宁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回。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窗外有一辆公交车靠站,门开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门关了,车走了。简宁站在那里看着,数不清自己数到了第几辆。
也许她只是在等“难过”这个词自己回来。但她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回来。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等它。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她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横,水珠顺着玻璃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