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离婚调解室的门牌上写着"第3调解室"，但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管它叫"最后一间"。意思是，进了这扇门还没谈拢的，基本上就真离了。
简宁坐在桌子这一侧，面前一杯没碰过的白开水，手机倒扣在桌上，右手边的鼠标垫已经被手腕磨出了一圈灰白色的印子。她今年二十八岁，但看人的时候眼睛不抬，嘴角不弯，坐姿板正得像一把没拆封的椅子。
对面那对年轻夫妻已经拍了三分钟桌子了。
"他宁可打游戏都不碰一下碗！"妻子把靠垫从身后抽出来砸向对面，靠垫擦着丈夫耳朵飞过去撞在墙上。"我从下班回来做饭、洗碗、收拾，他坐在那跟个爷似的！"
丈夫接住第二个飞过来的靠垫，反手摔回桌上："你洗个碗能死吗？你不上班？我上班累一天回来玩会儿游戏怎么了？碗堆在那又不会跑！"
"不会跑？"妻子站起来指着厨房方向，"昨天的碗今天还在水池里！发霉了你洗？"
"那你前天不也把快递堆沙发上堆了三天？"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你就是看我不顺眼，看我打游戏你心里不平衡！"
妻子拿起桌上的笔要扔，简宁指尖敲了两下桌面。笃、笃。声音不大，但刚好插进两人喘气的间隙里。
妻子举着笔的手停住了。
简宁没有看他们。她盯着两人中间那张申请表，目光像在等墨迹干透。丈夫喘着粗气扯了扯领口，妻子慢慢把笔放回桌面，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
调解室安静了大约四秒。
然后简宁看见了。
二十年前，同一座城市，另一张餐桌。婆婆把那碗饭重重墩在公公面前，汤洒出来一圈。"没用的东西，"婆婆的手指戳着公公的额头，"一辈子碗都洗不干净，要你干什么吃的。"公公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搓到发红。他没有说话。那天晚上的碗是他洗的，洗完摞在沥水架上，婆婆路过伸手一碰，碗倒下来碎了一只，婆婆没回头。
另一边，同一时刻，一个小女孩站在厨房门口。她六岁，或者七岁，个子只到母亲腰那么高。父亲把一摞碗推进水池，哗啦一声。母亲说"你轻点"，父亲转身一巴掌扇过去，因为"你没洗碗"。母亲偏过头，咬住嘴唇不出声。小女孩慢慢蹲下去，把自己藏在厨房门框后面，手攥着门板边缘，指节发白。
简宁看见这些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浮现。那些画面不是投射在墙上或桌面上的，它们直接出现在她的视线前方，像记忆本身——只是那些记忆不属于她。她看见碗碎片在沥水架下面的积水里泡着，看见小女孩门板上的手印被体温焐出两个模糊的圈。
黑白。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但她知道每一句对话。
简宁眨了一下眼。画面散了。
她伸手把申请表推到桌子正中间，手指按着纸面上沿，指尖微微发白。妻子的手还攥着笔，丈夫的手在桌下攥着膝盖。
简宁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称不上严肃，就是陈述句的语气："离吧。你们不离，将来你儿子会在结婚第三年，因为一只没洗的碗，被他老婆从厨房泼出去的开水烫了左臂。"
妻子手里的笔掉了。
丈夫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简宁继续说，语速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抬手挡的时候，表情和你现在一模一样。"她抬起眼，第一次看向丈夫，"两只手都抬起来，左手在前，右手在后，眼睛瞪大——你儿子会一模一样地做这个动作。因为他从小看你在厨房门口对着你老婆做这个动作，看了二十几年。"
丈夫的左手正抬着。还没放下来。
妻子转过头看他。丈夫慢慢把手放回桌面上，手背上有自己掐出来的指甲印。
没有人说话。
简宁把笔捡起来，放在申请表右上角，笔尖对准签名栏。然后她靠回椅背，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
"签字吧。"她说。
丈夫先动的。他拿起笔，在"申请人"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歪了一个，没有涂改。妻子看了他三秒，然后接过笔。她签得比他慢，每一笔都用力压着纸面。
签完了。两人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出调解室。
丈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想说什么。简宁已经低头翻开了下一个预约人的档案袋。
门关上了。
简宁在电脑上点了一下"已调解"。光标变成小圆圈转了两转，页面跳转回主界面。她刚要起身关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窗口。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窗口。不是民政局的内部系统界面，不是邮件通知，不是微信弹窗。它覆盖在浏览器右上角，白底黑字，没有任何LOGO或来源标识：
"您已帮助99对夫妻看清因果。第100对已完成。任务进度70/100。"
简宁盯着这行字看了大约五秒。她动了一下鼠标，光标移到窗口右上角的叉号上，点了下去。窗口没关。她又点了一下，没反应。她按了键盘的Esc键，窗口还在。
她把电脑关机了。
屏幕黑了。三秒后屏幕重新亮起来——只亮了三秒，那个窗口浮在黑色背景中央，白字清晰得像打印上去的。然后屏幕彻底暗下去了。
简宁把鼠标放回原位，拿起手机，拉上帆布包的拉链，走出去。走廊里李姐端着一杯刚接的热水从茶水间出来，看见她，嘴刚张开——简宁已经走过去了。
"走了啊？"李姐在后面喊。
"走了。"
简宁住的地方是一套租来的小公寓，一室一厅，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进门左手边是冰箱，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外卖菜单，已经褪色了。她把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脱下外套，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
保鲜盒里是番茄鸡蛋面。面条是前一天晚上煮的，过了一遍凉水，番茄汤汁已经凝成果冻状的橘红色。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是她出门前自己封的。
她把保鲜膜撕开一个角，放进微波炉，按了三分钟。微波炉嗡嗡响着转，她站在厨房台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记得自己最爱吃这个。加了番茄鸡蛋面的那种，不是挂面。面条要细的，汤要收得稍微浓一点，鸡蛋要炒散，番茄要炒出红油。她都记得怎么做。三年前第一次做这个面的时候，她还在上一家公司上班，租的房子比现在大一点。第一次做出来味道不对——番茄放少了。第二次对了。
微波炉"叮"了一声。
简宁把保鲜盒端出来，掀起保鲜膜。热气扑上来，带着番茄的酸味和鸡蛋的焦香。她从筷子篓里抽出一双筷子，搅了搅面条，夹起一筷子，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她嚼了大约七下。咽下去了。
然后她端着筷子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保鲜盒里的面。番茄汤汁还在微微冒着热气，鸡蛋碎浮在汤面上，面条浸在橘红色的汤汁里。她认得这碗面。她亲手做的，用的番茄是楼下超市买的，鸡蛋是三颗，面条是她自己煮的。她记得自己做这碗面的过程。
但她尝不出感觉了。
酸，是有的。咸，也是有的。她能分辨味道，番茄的酸味在舌尖左半侧，咸味在舌根。但她尝不出"好吃"还是"不好吃"，尝不出"烫"带来的舒服，尝不出"熟悉"带来的安心。她知道这碗面是什么味道，但她"知道"和"尝到"之间缺了一层东西，像隔着保鲜膜在吃。
她放下筷子，又夹了一筷子。嚼完，咽下。没有变化。
简宁把保鲜盒推到一边，拿起手机，解锁，打开相册。她在搜索框里输入"番茄"两个字，搜索出的全是工作截屏。调解记录表、离婚流程图、预约排班表，一张接一张。没有番茄鸡蛋面。
她关掉相册，给通讯录里一个备注叫"做面的女人"的号码发了一条微信："妈，我回家了。"
对面秒回了一个表情，一朵玫瑰花。没有字。简宁盯着那朵玫瑰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她又拿起筷子，把保鲜盒里剩下的面吃完，把汤也喝了。然后洗碗、擦桌子、把保鲜盒放回冰箱。整个过程，她的脸没有任何变化。
回到卧室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那件叠好的工牌，放在床头柜上。工牌上印着她的照片，照片里她在笑。照片下面写着：简宁，离婚调解员。
她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她记得自己笑过。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眼睛会弯。她记得所有这些细节，就像她记得番茄鸡蛋面的做法一样。但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也不记得那时候是什么感觉。她只记得"笑"的定义。
简宁关了灯，躺下来。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橘色线条。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她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她没看。
窗外有一辆摩托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天花板上的橘色线条随着树叶摇晃了一下。
简宁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做了个梦——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做了个梦。梦里有一双手，指甲剪得很短，拇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在切番茄。刀落下，番茄裂开，汁水漫在砧板上。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只看得到那双手。手背上有几条细细的纹路，是年纪大了才会有的那种。
她在梦里想叫一声"妈"，但没叫出来。
她醒了。凌晨四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未读通知。她划开一看，是电脑弹窗那条消息——"任务进度70/100"。它自己出现在微信通知栏里，发送人空白，发送时间空白。
简宁把通知滑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重新闭上了眼睛。
十分钟后她又醒了。这回没有梦。她只是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橘色光线从一道变成两道，又从两道变成一道——路灯在六点一刻自动关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她感觉到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趾，动了动，确认自己确实感觉到了凉。但她同时知道，那种"凉"只是信息，是被传送到她脑子里的某种数据。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保鲜盒还在，里面空了。她关上门，穿上外套，拿了钥匙。出门前她在玄关站了三秒，回头看了一眼餐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感觉自己好像应该看到一碗面放在那里。热的，冒着气的。那种"应该"来得很轻，像风吹过来碰了一下后颈，然后又走了。她想抓住它，但它已经没了。
"应该"是一个词。她记得它的意思。
她关上了门。
锁芯咔嗒一声。
走廊那头，李姐正端着一杯咖啡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简宁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
简宁走过她身边时，李姐说："早啊，昨晚——"
"早。"简宁说。她没有停步。
李姐端着咖啡站在原地看着简宁的背影走远。她张了张嘴，没说话。等简宁拐过走廊尽头，她把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上，自言自语了一句："你以前……会回头的。"
她端着咖啡走进办公室，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碰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
简宁坐在调解室里，翻开预约名单。九点钟，第一对。
她指尖按在纸张边缘，等他们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