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被窗外的一点光弄醒了。
不是天亮的光,是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的那种。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四点十分。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躺了两分钟,没睡着。
干脆坐起来。
昨天晚上把第17封举报信塞进邮筒后,他回来又翻了翻电脑上存的那些材料。汽修厂的照片,工商登记信息的截图,货车车牌的照片。
越看越睡不着。
他穿上拖鞋,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揉了揉眼睛。
他开始翻手机相册,把昨天在汽修厂拍的那些照片一张张翻出来看。厂门口的照片,后门的照片,车牌号的特写。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照片里是汽修厂门口的招牌,上面印着联系电话。那个号码,他看着觉得眼熟。
他打开微信,翻到之前存的一些截图。江涛亲属账户的转账记录,收款方的银行信息。
他比对了一下。
一样的。
供货商的电话,和那个收款账户的预留手机号,后六位是一样的。
陈屿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截图,把两张图拼在一起,标注了重叠的部分。
他拿起手机,拨了李涛的号码。
响了几声,李涛接了。
“陈先生,这么早?”李涛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还没睡醒。
“李法官,我这边发现了一个线索。”陈屿说,“我把汽修厂的工商登记信息翻出来看了看,发现上面留的供货商电话,跟之前那个刘强的账户预留手机号后六位是一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汽修厂的供货商电话,和收款账户的预留手机号是同一个?”
“后六位一样,大概率是同一个。”
李涛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线索我们这边也发现了。”他低声说,“昨天省高院那边把资料转过来以后,我们比对了一下,确实是同一个。”
陈屿愣了一下:“你们已经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但证据链不全。”李涛叹了口气,“那个供货商电话能查到,但开户人是汽修厂一个离职的员工,不是刘强,也不是江涛。也就是说,这个电话可以解释成是工作交接,不能直接证明江涛在操控那个账户。”
陈屿听完,没说话。
“不过你这个发现有用。”李涛的声音提了一点,“你只要把这个信息整理好,发到省高院那边,他们就能顺着这个线去查那个离职员工。如果那个员工承认是帮江涛办的,那就是实锤了。”
陈屿说:“好,我马上整理。”
挂了电话,他坐在电脑前,把手机里的截图导到电脑上,开始整理。
他把汽修厂的照片、工商登记截图、供货商电话和收款账户的对比图,全部放到一个文件夹里,然后在每张图下面加了文字说明。
弄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看了看时间,早上五点四十。
他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上衣服,背上包,出了门。
他要去邻县。
昨天的车是早上六点二十的,今天应该也差不多。
到了车站,果然有班六点二十的车。他买了票,上了车,还是那个破中巴,还是那个司机。
车开了,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树一棵棵往后退。
四十分钟后,车到了邻县。
他下了车,没有直接去汽修厂,先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
走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汽修厂的门还是半开着,门卫室里的老头还是歪着脑袋在打瞌睡。
他没有进去,绕到后面那条巷子,找到昨天那个位置,蹲了下来。
后门的铁皮门还是关着的。
他看了看手机,早上七点二十。
他决定等着。
他找了个角落,靠在墙上,盯着那个后门。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后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穿着蓝色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钥匙串。他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人。
陈屿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调成静音。
过了几分钟,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上戴着一顶帽子。
陈屿按下快门。
那个人走到汽修厂后门,跟穿工装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了过去。穿工装的人接过钥匙,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厂里。
戴帽子的人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转身往巷子那头走了。
陈屿又按了两下快门。
他看了一眼照片,虽然距离有点远,但能看清那个人的脸。
是江涛。
他认出了那个侧脸轮廓,那件夹克在之前的照片里也见过。
他把手机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他转身,沿着巷子往回走。
走到主街上,他给李涛发了条消息:“我刚才在汽修厂后门,拍到江涛跟一个人交接钥匙。照片我回去发你。”
等了十几秒,李涛回了一句:“收到。注意安全。”
陈屿把手机收起来,往车站走。
回到清河县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走回出租屋,推门进去,反锁。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把刚才拍的照片导进去。
他一张张翻看,挑了两张最清楚的,一张是江涛的正脸,一张是交接钥匙的瞬间。
他把这两张照片存到新的文件夹里,和昨天的材料放在一起。
然后他开始写第18封举报信。
“中央巡视组:
我是陈屿,清河县民间借贷纠纷案当事人。现补充最新调查进展如下:
一、2026年6月16日凌晨,我在整理汽修厂工商登记信息时,发现其登记的供货商电话,与之前江涛亲属账户转账的收款人预留手机号后六位一致。该线索已通报执行法官李涛。
二、2026年6月16日早上,我再次前往邻县汽修厂,在厂区后门蹲守,拍到江涛与一名中年男子交接钥匙的照片。照片佐证了江涛仍在通过该汽修厂转移或藏匿资产。
三、结合以上线索和此前提交的车辆登记信息、账户冻结记录,江涛的资产转移网络已基本清晰。
恳请中央巡视组继续关注本案执行进展,督促相关部门彻查江涛的资产转移网络。
陈屿
2026年6月16日”
他打印出来,把供货商电话的对比截图、江涛交接钥匙的照片、工商登记信息,全部装进信封里。
然后他站起来,拿着信,出了门。
走到邮筒前,拉开铁皮盖,把信塞进去。
那声闷响。
他站在邮筒旁边,掏出手机,登录中央巡视组平台。
输入编号,点回车。
页面刷新了。
“您提交的举报材料(编号JZ2026051701),已转交至相关部门核查。核查进度:正在核查中。最新更新:2026年6月16日10:23:41。”
他截图保存。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他坐到书桌前,把手机放在桌上。
手机震了一下。
李涛的微信。
“陈先生,跟你说个事。执行局这边,根据你提供的那些线索,已经对华强汽修厂实施了查封。厂区大门和关联账户都封了,账户里面有十二万左右的余额。”
陈屿看着那行字。
十二万。
加上之前那辆货车,还有已经冻结的宝马,这些加起来,离他欠他的,还差得远。
但他知道,这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
“谢谢。”他回了一条。
李涛过了一会儿回了:“别谢我,是你自己查出来的。我这边就是配合执行而已。”
陈屿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
外面街上没什么人,路灯还亮着。
他看着街道尽头的方向,知道江涛那边现在应该也收到封厂的消息了。
那个穿夹克的背影,应该不会只有这一手。
他只是有点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