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着肉的瞬间，水出玉紧蹙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那玉质暗含紫脉，原是天地间罕见的通灵之材，当年珛琂与橙红子牙各执半幅，对弈百年未分胜负，不曾想今日要合为一处，化作一方镇灵之印。
“四方归位。”碎邪金站起身，袍摆垂落桃阵边沿。
四人依着东南西北四角站定，微风瞬间无端鼓满了四人的楚式赤纹衣袂，不寒不燥，只卷着阵中桃木屑浮上半空，旋成一圈淡粉色的涡流。
就在这时，窗外漫山的桃花忽然动了，说明碎邪金已然启阵。
他没有念咒，只是将右手五指张开，按入阵心那团桃木屑之中。千年桃树的千万片红瓣挣脱枝桠，像千万只未叩门的手，慈惠的自地脉深处奔涌而来，飘到窗沿时忽然齐齐定住一息，连风都停了。
随后，桃花沿着他掌心的纹路灌入四肢百骸，那不是力量，更像一种古老的记忆：每一岁花开花落，每一夜露凝霜降，每一场春祭无人赴宴的寂寥，此刻都化成看不见的丝线，将他与其余三人贯连。
碎邪金他面朝东方，那是桃花千年根系蔓延的方向。宅外那几株红桃，枝干虬结如龙蛇，每一道皲裂的树皮里都淤积着百年的花香与月露。他指尖往虚空一引，千年桃花神树淤积了数百年的慈惠气息便顺着他的指尖漫出来，像一道暖光贯通四人的灵脉，四股灵息如潮水推着潮水，在石屋里缓缓流转。
橙红子牙据南，珛琂守北，面对面立着，四只手掌悬于“博弈”棋盘之上，并不触及玉面，指尖各自按在半面棋盘边缘，像两个棋逢对手的对弈者。棋盘上的星纹忽然在他们指缝间来回流动，仿佛有隐形的棋子自行落位，落子、提子，左一着，右一着，进退攻守，堪比两军隔河对峙。可那对弈无子亦无敌，只是两股意念在玉面上交锋又交融，让潮水推着潮水，把棋盘之内的一方小天地搅动成漩涡。
每一道纹路的流动，都在把散在楚山雾里的灵息往棋盘中心收束。
贾瓣退至西方，守在阵眼旁，闭目护法，灵息如水银泻地，额角的细汗顺着下颌滑落，她指尖捏着一束晒干的桃花枝，半点异动都逃不过她的眼，把所有要往阵外飘的细碎灵息，沿着桃阵的朱砂线渗入每一道裂缝，都轻轻拢回了玉缕衣的孔隙里。她的嘴角忽然微微翘起，因为她感到水出玉的手指，在玉缕衣之下，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
窗外，楚山的雾散了又起，花雨穿过窗棂，却不沾任何人的衣衫，只落在“博弈”棋盘上，铺成一层薄薄的绯色雪。
碎邪金恭敬的低声说：“宴已设好，请君赴。”
棋盘上的星纹缓缓归于沉寂。但所有人都没有动，他们守着那具安卧如眠的身躯，像守着春夜将融未融的最后一寸冰。
愿不愿赴这一场桃花宴，全看她自己的了。
钟晓玉沉在深渊底部，不，是坠！那里不叫黑暗，叫混沌渊薮，一片摸不到底的地方。这里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很黑，又不是寻常的黑，是楚山深潭底沉埋了千年的浓暗，指尖触不到半分实感，脚底下是软得像云的虚空，连自己的轮廓都在雾里融成了模糊的影。
周遭漫着古青铜沉埋千年的锈味，混着松烟墨烧尽后的微苦，还有一丝极淡的、她几乎要记不起的康海红土咸腥，那是她留在现实里最后一点线头，细得风一吹就要断。
她试图抬起手看自己的五指，却连"试图"这个念头都像墨汁滴入浓夜，无声化散。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形体，还是早已化为一粒悬空的尘埃，被困在楚山腹地某条地脉的夹缝里。
她辨不清方向，也记不清自己在这里沉了多久，直到一缕气息穿过虚无，忽然从层层叠叠的暗里钻出来。
不浓，不烈，不像楚地山涧开得泼天泼地的野姜花那样扎人，不似玫瑰的妖冶，也不像桂花的甜腻，也没有边城酒肆里烧刀子的冲劲，软乎乎的，如远山寺钟余韵里夹着的那丝檀腥，或如边城竹寨晾晒的桃花酿，在暮色中悄悄蒸出第一层香。
它而更像楚国女子髻边簪了一整日的桃枝，裹着桃林淤积了百年的晨露气，尾调沾了点蜜渍梅的淡甜，黄昏取下时，像有人把整个春天最软的那阵风，轻轻递到了她鼻尖，暖意与微涩俱在。那是万物将息时最诚实的气息。
她在黑暗里动了动指尖，循着那缕香仔细嗅了嗅，辨认出来了，不是别处的桃花，是碎邪金的桃花！那几株种在宅外山坡上的千年红桃，是他守了千百年的，每一朵花都沾过楚山的雾，花蕾里都藏着半阙楚歌，每一片花瓣上都浸润过边城的月露与烽燧余烬，此香独一无二，如同她曾在无数春夜里枕着这香气入眠，闭着眼都能认出纹路。那时她还不是神女，只是一个在桃树下对着星子发呆的楚地少女。
黑暗中，那香气忽然有了方向。
楚地巫祝自古便以香引魂，这缕从千万里外漫过来的桃花香，不是弥漫，而是牵引，就是那根看不见的穿起黑暗的丝线，轻轻钩住她的无名指。她不用睁眼，无需生光，也不由自主地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因为那就是花瓣飘来的方向。脚下的虚空也会自然而然顺着香气漫开的弧度，慢慢铺出了一条软得像花瓣的路。
好比混沌如水退开，露出身畔第一缕微光，虽仍看不清任何事物，但她已不再是全然的盲。
然后，那片桃花瓣来了。没走几步，一片桃花瓣就轻轻落上了她的唇缝。
它并非因风刮才飘摇而来，是带着碎邪金指尖的薄温，沾着千年桃枝上的晨露，像个怕惊扰了她的旧友，小心翼翼蹭开她轻抿的唇，又像一枚小小的舟，载着一整个春天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