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昭城盘桓了五日,青璃一行启程北上。
雨烟雇了辆宽敞的马车,车辕上堆着几只箱笼,里头一半是叶星彤塞的药材,一半是济世堂新制的成药,说是顺路捎给北渊的分号。
云起头一回坐这么大的马车,新鲜了半日,午后便蜷在软垫上打盹,小拳头攥着阿萝送的一只布老虎。
青璃靠在车壁上翻一本旧书,是师父早年手录的阵图札记,页边密密麻麻注满了小字。
雨烟掀着车帘看外头,时不时跟她说两句:前面那镇子比去年又大了些,那边的茶摊她每次经过都要歇脚,山那头有个破庙,避雨最好。
她走这条线走了十年,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行到第三日午后,车过一片荒坡。
车夫忽然“吁”了一声,马车猛地顿住。
云起被晃得醒了,迷迷糊糊揉眼睛。雨烟先探出头去:“怎么了?”
“姑娘,前头路上倒了个人。”车夫的声音有些迟疑,“像是个半大孩子,趴在路中间,一动不动的。”
雨烟眉头一皱。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山野岭的,一个孩子倒在路中间,太巧了。跑江湖的都知道,这种时候最不能心软,保不齐就是歹人设的局。
她回头看了青璃一眼:“你坐着别动,我下去看看。”
青璃合上书,撩开车帘。
日头正毒,黄土路上蒸着热浪。路中间果然趴着个孩子,瘦瘦小小的,穿一身破破烂烂的灰布衣裳,头发乱蓬蓬的,脸埋在胳膊里,看不见模样。身边散着两只破碗和一根竹棍,像是逃荒的小乞儿。
雨烟下车绕着那孩子走了一圈,又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回头冲青璃摇了摇头:“还活着,像是饿晕了。但这地方太偏,来历不明的,还是别沾的好。前头三十里地有个镇子,我让车夫加快些,到了那儿报给里正就是了。”
青璃没说话。
她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掀开车门下去。
“青璃。”雨烟叫了一声。
青璃走到那孩子身边蹲下身,先拨开他额前的乱发。是个男孩,面皮黄瘦,颧骨尖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看着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眉眼却生得周正,即便闭着眼,鼻梁也挺括,下颌线绷得很紧,不像普通乞儿的软塌相。
她手指顿了顿。
“怎么?”雨烟察觉到她的异样,凑过来问。
青璃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脉搏。脉细得像一根线,跳得又快又乱,确实是饿极了加上中暑的征兆。她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看了看舌苔,动作很轻。
“是饿晕的。”青璃收回手,“还有点火气。”
“那也不能带。”雨烟压低声音,“这地方太怪了。真要是逃荒的,怎么偏偏倒在咱们车前?你十年没下山,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带上吧。”青璃打断她。
雨烟愣了一下,看着她。
青璃的目光还落在那孩子脸上,声音很轻,却很定:“前面镇上找个大夫看看。真要是设局的,到了人多的地方也闹不出什么花样。”
雨烟看了她半晌,没再劝。
她认识青璃二十年,知道这人看着淡,骨子里最心软。
“行。”雨烟叹了口气,回身叫车夫,“把人抬上车。”
车夫犹豫了一下,还是过来把那孩子抱了起来。孩子轻得不像样,跟抱了捆柴似的。
云起扒着车沿看,小声问:“三姨姨,他怎么了?”
“他饿了,走不动路了。”雨烟揉了揉云起的脑袋,“我们带他一段,给他点吃的,好不好?”
云起点点头,又往那孩子脸上看了一眼,没说话。
马车重新上路。那孩子被安置在车厢一角,垫了条毯子。青璃从随身的瓷瓶里倒了颗药丸,用水化开,捏着他的下巴一点点灌进去。
雨烟坐在对面看着她。
青璃的表情很平静,喂药的动作也稳,跟平时给谷里的山猫野兔治伤没两样。可雨烟就是觉得不对,青璃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谷里偶尔有山民上山求助,也多半是刘韵仪出面。今天这孩子,她太主动了。
主动得反常。
雨烟没问。她知道青璃不想说的事,问也白问。
半个时辰后,那孩子醒了。
他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没有茫然,只有一瞬的锐利和警惕。他撑着身子想往后缩,却因为没力气,只动了动肩膀。
“你醒了。”青璃坐在对面,声音平淡,“我们路过,见你倒在路边,就把你带上了。”
男孩死死盯着她,没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雨烟问。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虎子。”
“姓什么?”
“封。”
雨烟哦了一声,没再问。逃荒的孩子,多半是家没了,问多了也难受。
“你家大人呢?”她换了个温和点的问法。
叫虎子的男孩低下头,手指抠着身下的毯子,没答话。
云起凑过去,把自己怀里那块还没吃完的糕递给他:“给你吃。”
虎子抬眼看了看云起,又看了看那块糕,没接。
“拿着吧。”青璃开口,“我们不是坏人。到了前面镇子,你要是有地方去,我们给你点银两;要是没地方去,再想办法。”
虎子看了她一阵,才慢慢伸出手,接过那块糕。他的手瘦得皮包骨头,指缝里还有泥。他捧着糕,小口小口地吃,吃得极慢。
雨烟看着,又递了两块糕和一小壶温水过去:“喝点水,不够还有。”
虎子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青璃一直坐在对面看着他,没说话。
她认得这眉眼。
十年前在南昭云来镇,她和展元被赫连昌掳去帅帐,是封月半夜里偷偷把他们放了。封月亲自把他们送出营,一路送到后山小道。那天夜里很黑,风很大,青璃只记得她身上有淡淡的药香,手很凉。
封月是她母亲封婉的堂妹,算起来,她该叫一声姨母。这孩子,便是她的表弟。
这孩子眉眼像极了封月,可那股子抿着嘴的硬气,却像另一个人。
她没说破。
封月死了。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沉了一下。能让人把孩子送到她面前,只能是封月不在了。荒郊野岭,饿晕在马车前,哪有那么巧的事。是赫连昌的旧部算准了她的路线,故意放在那儿的。
她没点破。点破了,对这孩子没好处。
傍晚时分,马车进了镇子。雨烟熟门熟路地找了家干净的客栈,开了两间上房。虎子跟车夫一间,青璃带着云起和雨烟一间。
吃饭的时候,虎子坐在桌边,筷子拿得很稳,吃饭也安安静静的,不东张西望,也不狼吞虎咽。
雨烟瞥了他一眼,心里更确定了,这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更不是从小流落街头的乞儿。普通乞儿饿狠了,第一顿不会吃这么克制。
她看了看青璃,青璃神色如常,像是没发现。
夜里,青璃坐在灯下翻书,雨烟在旁边擦一把新得的玉梳。
房间里静了很久。
“你认识他。”雨烟忽然开口,不是问句。
青璃翻书的手停了停。
她抬眼看雨烟,没否认。
“封月的儿子。”她轻声说。
雨烟擦梳子的动作顿住了。她抬头看青璃,眼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了然,难怪,难怪青璃今天反常。
“赫连昌?”
青璃点了点头。
雨烟沉默了一会儿。
赫连昌的夫人姓封,这事她跑西凛的时候听人提过,只知道是大家闺秀,旁支出身,赫连家倒台后就没了消息。青璃母亲也姓封,这孩子的眉眼又跟青璃有几分像,她心里大致有了数,没说破。
她知道青璃不爱提母亲那边的事。
“她人呢?”
“应该没了。”青璃的声音很轻,“不然不会把孩子送到我面前。”
房间里静了下来。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夜很深。
“那你打算怎么办?”雨烟问。
青璃看着灯火,没立刻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先带着吧。等回了谷,让师父看看。他身子弱,得好好调一调。”
“收他做徒弟?”
青璃顿了顿。
“再说。”她说,“认或不认,都不急。”
雨烟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她知道青璃心里有数。
隔壁房间里,虎子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房顶。他睡不着。
今天下午,他在马车里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穿青衫的女人。她说话的声音很淡,眼神却很干净,不像以前见过的那些人。
他娘临死前跟他说,去找一个叫洛青璃的人。她会收留你的。
他问,她是谁?
娘说,那是你娘的亲人,也是这世上唯一能信的人。
他记住了。
他跟着卢叔叔他们走了好远的路,走了好多天。他们说,就在这条路上等,她的马车会经过。你就倒在路中间,她会救你的。
他问,她要是不救呢?
卢叔叔沉默了,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救他。但他只能告诉自己,既然叔叔们让他等,那她就会来吧。
虎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是去年冬天生病,他娘用银簪子给他放血的时候划的。他娘的手很暖,说话也很软,总是跟他说,虎子再撑撑,等病好了,娘带你去看雪。
可是娘没等到下雪。
虎子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哭。
但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