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缕裹着康海咸湿气的海风忽然变了质地，咸腥退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清冽。所有人心心念念的那位主角——钟晓玉，她的魂魄早已不在这片红土海风之中，而是沉入另一重天地，像穿过了千万重山雾，直直落进寨墙里，那里是周朝楚国的边陲之地豁城。
这里烽燧的烟刚在雾里散了半缕，玉宅之内，珛琂指尖正捏着细红绳，正和贾瓣一道，为水出玉往身上套那件玉缕衣。
玉片相撞的泠泠声在石屋里轻响，像是远山碎冰，贾瓣咬着下唇把最后一条玉扣丝绦系好，指尖还沾着玉料打磨时留下的细粉，她眼圈已红了，绞着衣角转头望向站在门边的橙红子牙，声音软乎乎的全是担忧：“牙牙，咱们真要这么做吗？等神女召魄归来苏醒后，怕是要动怒的啊。”
橙红子牙伸手拂过穿着赤红色绣有水纹的楚式短褐，其上是玉缕衣上用边角料磨出的绞丝纹，指尖触到玉片边缘一点未磨平的小缺口，往事便顺着那点凉意漫上来。
这件衣裳并非新制，是数月前，水出玉曾请城中老匠人为修曾法师赶制一套岫岩玉缕衣，她看着老匠人带着一个年轻小徒，便让用剩下的所有玉石边角料又磨了另一副，原想日后边城百姓有需要，便能以极低的价钱请去安魂。谁曾想如今，那件玉缕衣不知是否已经派上用场，现下这件凑出来的玉缕衣，就先穿在了神女自己身上。
这一件玉缕衣唤作“百玉甲”，水出玉还特意找橙红子牙说道过。
橙红子牙紫橙色的袍袖上沾了露水，靠着墙摇了摇头：“我也拿不准，可大家都明白，神女的情况与我不同，我当年是中了涣灵针，魂魄像被打散如风扬灰，散是散了，却还留着一丝要拼回来的意识，现在的神女，她是自困己灵，把魂揉碎了沉进深潭，半分要浮上来的念头都没留，灰尚有形，风过可聚；碎入潭底，连返照的意识都没有，倒不如当初直接自封在无人之境，还能将我们当成留个完整的念想。”
难得没与贾瓣拌嘴的碎邪金站在门口，望着沉睡的水出玉，指尖捻着一片刚落的红桃花瓣，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沉：“红桃树是故人亲手栽的，从前也曾绽放过，花开时如坡生赤霞，漫山都像烧起来的云，美得教人心里发疼，可主人若走了，就算年年春风吹，桃花再盛再艳，也不过是替空山头开着，替过路的风看的。”
窗外，边城的雾渐渐散了，露出远处楚山青黛色的轮廓，迎接的第一缕阳光，落在那件边角料拼成的玉缕衣上，大家转过头，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目光落在石屋中央青石台上描好的桃阵纹路。今日，大家都会配合碎邪金，以玉缕衣为引，以桃花灵为召，布下宴桃花阵，捞回一缕肯回头的魂，把沉在深潭里的神女魂，一点点引回玉宅。
贾瓣咬着唇不再说话。
珛琂默默将最后一枚玉璜扣在水出玉的腰间。
宅外的桃花又落了三寸。石屋里，珛琂将“博弈”棋盘从锦囊中取出时，橘皮色的掌纹映着玉面幽光，那棋盘并非人间工匠所琢，乃是山生水藏万载的岫岩苍玉，天生一道纵横十九路的浅纹，恍若星图谶纬。橙红子牙所持另一半，将两片玉台合拢的刹那，石屋四壁竟微微嗡鸣，像有什么沉眠已久的东西被惊醒了。
“宴桃花，取的是‘宴’的古意，本就不是寻常阵。”碎邪金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他蹲在青石台边，指尖划过桃阵的朱砂描线，“不是筵席上的觥筹交错，而是《周礼》里那个‘安’字，神女福泽众灵，她待我们至情至性，不做主人胜似吾主；如今她困在自己的深潭底下，我们便以飨礼回敬她，飨，献也，以酒以牲，以仪以诚，若以我们我们的灵息当作祭品，献到她的榻前，她定然不愿，只能以之为引，再以满山桃花为席，奉她为主，再以山雾为帐，安她归魂，就是如同邀请桃花赴宴。”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把桃木屑，撒入阵心。木屑落下的瞬间，竟像种子遇雨般抽出一缕淡红色的丝气，缓缓缠绕上水出玉平放在腹部的玉缕衣。那件边角料磨出的衣裳泛起微光，玉片相叩，泠泠如远涧，只是光芒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这衣本就不是用最上等的岫岩玉所制，玉缝间留着细碎的孔隙，像春夜未关的窗，既能把散在山雾里的灵息一点点兜拢进来，又不会因束缚太紧惊飞了不愿落脚的魂。只是这孔隙到底还是松了些，若灵息太盛，便容易顺着玉片的缝隙飘走，必得有件天地灵物镇在核心，才能把这股聚而不散的力道稳稳托住。
话说回来，整座宅子的石缝、井沿、旧案上，都留着水出玉触碰过的灵息，可哪一处也比不得她这间寝室，墙缝里嵌着她昔年打磨玉料落下的碎渣，枕畔还留着她常佩的香草余温，连风穿堂过的弧度，都顺着她往日走惯的轨迹绕，灵息浓得伸手一握，便能攥出满掌温润的水汽。
好在那物还在。
贾瓣跪在水出玉枕边，掌心覆住她的手腕，颤声道：“这玉缕衣困得住灵，可它太薄了，若神女自己的灵息丰沛些，怕就挣出去了。”
珛琂与橙红子牙各自托着半面“博弈”棋盘走来。年山生水藏的岫岩玉在雾里泛着暖光，天然玉纹铺展开像一卷未写完的楚地星图。两半棋盘往一处合拢时，玉身轻轻嗡鸣震颤，像沉睡千年的古物终于醒转，星子似的纹路顺着接缝缓缓流动。
“若非如此境况，怎么会要用上这个？”橙红子牙说着，就将合拢的“博弈”棋盘轻轻搁在水出玉平坦的脐腹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