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晓玉妈妈去的是省客运中心站,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在窗口买票,售票员一听她是去康海看生病的女儿,特意帮她把票塞进贴身的布兜里,还提醒她:“阿姨,上车找靠窗的位置,别睡着了坐过站”。
雷成那边刚挂完Miss李的电话,手机又震了,是阿姨打来的:"雷医生呐,你再与我老是说说,我阿玉……她冇事吧?"声音抖得厉害,却还硬撑着。
雷成安慰了几句,顺着康海人的习惯说:“阿姨呐,你莫揪着心肝头担心,你阿玉各项指标都稳得很,无事的。”
车是绿皮的旧长途车,躺椅床的人造皮革已经看出褪色,还未发车的时候,车门是开着的,风吹进来一阵熟悉的香味。司机是康海人,看见一个老太太在车站卖家乡小吃簸箕炊,还贴心的喊一句:“要买点心的快点,开车要好几个小时才有停留,开车就没吃的哦。”
若是在平时,钟晓玉的妈妈一定馋这口家乡味,可此时此刻,她愣是不为所动,眼睛一直盯着前路,只盼着汽车的大门关上,这样就能发车了。
阿姨晕车晕得厉害,塑料袋都吐空了还是硬撑着,脑子里全是晓玉小时候发烧,她背着女儿走三公里去村卫生所的画面,要不是为了缓解状况,否则连司机停站休息她都不肯下车,就怕耽误一分钟见到女儿的时间。
她上一次独自坐短途车是十年前去临江市区给晓玉送腌酸菜,二十年前独自搭车还是去邻村赶圩卖鸡,这么多年出门身边都有老伴、邻居或者其他亲朋好友陪着,这次为了见女儿,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独自坐上了长途车。
六个半个钟头后,钟晓玉妈妈回到了家乡——康海。不过一个多小时后,她便出现在病房门口。她晕了一路的车,脸色发白,可一看见病床上的女儿,什么都没说,先冲过去摸了摸钟晓玉的脸。
她就这样守了自己的女儿一整夜。病房走廊里贴着康海话的健康宣传海报,护士给阿姨递热水的时候,一口地道的康海腔,让刚赶完长途车的阿姨瞬间就放松了大半。
付锡养看了一眼仪器上的数字,笑着安抚:"阿姨,您放心,阿玉这边一切指数都正常,现在康海的医院同以前不一样啦,这几年新添了不少设备,CT、彩超这些大机器都有,护士都是本地卫校出来的,医生也是专门的医学院校出来的,都有本事,数量也都管够,,还有很多本地出来的,讲康海话听得明,不用怕沟通不顺,比十几年前我们在村里卫生所看病靠谱太多了,您莫担心呐。"
阿姨点点头,嘴上应着"好好好",可看着床上依旧双眼紧闭的女儿,眼眶还是红了。她伸手把钟晓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女儿的眉骨,眼泪就无声地滑下来,赶紧用袖子擦掉。
付锡养和雷成对视一眼,又轻声安慰了两句,便主动退出了病房。两人都是医生,知道这种时候母亲陪在身边比什么治疗都管用,外人留在那儿反倒多余。
两个人靠在病房外的走廊栏杆上抽烟,雷成接过付锡养递来一包康海本地的“康海烟”,用康海话闲聊两句:“这次多亏你盯得紧,不然晓玉出事我们都没法跟李总交代。”
付锡养拍他肩膀笑:“都是康海出来的后生,自己人肯定帮自己人,你平常也要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熬坏了。”完全是本地男人之间不煽情但够实在的相处模式。
付锡养还有别的患者要看,转身往骨科诊室走。雷成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手机——后天上上午有个预约好的病人,他从康海回富州还要好几个钟,必须提前回去养足精神,把病历和资料再过一遍,什么医生都是人,不是神,没有随时随地都能点石成金的金手指。
他掏出手机给阿姨发了条消息:"阿姨,我有事先走,您有咪事随时打给我。"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楼下走。走廊尽头,康海夏天的夕阳正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水泥地面染成暖黄色。
对于Miss李而言,似乎也是不幸中的万幸,毕竟钟晓玉没有大碍,且并不是在本公司出事,就不需要特意跟医院打招呼,甚至安排好护工,不必担心有心人士的随意进出病房,竞争对手也收不到半点消息。她转头跟行政部门打了招呼,把晓玉的工位暂时封起来,对外只说她去外地出差,做采风跟市场考察了。
风,从不知哪块红土坡上斜卷过来,吹起付锡养的白布衫,若是在骑楼,大概可以听见楼外挂着的草编风铃吹得叮铃晃,现在送别雷成的他,只能抬手挡了挡刺眼的日头,却还是忍不住以发沉的声音问一句:“阿雷,以你的判断,晓玉她……到底几时能醒?”他心里并不悬得慌,慌得是家属,倒是首次接触从未见过的病患,他想要再谨慎些。
雷成停住脚,他抬眼望了望稍远处的西湖景,这里很早之前就重修成开放公园,想来尽管那里风景比不上石狗庙翘起来的檐角和被甘蔗田漫过的地平线,至少偶尔还可以看到惊起的白鹭,自然也比医院好,被晒过的地板倒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发烫。
他回过身来,重重叹了口气:“这哪有准数,有时候,并非身子还有败坏的迹象,只是人自己不肯睁眼罢了,好比自己的魂不肯从那片黑里走出来。”
付锡养愣在原地,任凭风钻进他敞开的布衫。他原以为医者会给出脉象或者时间,从未想过是这般玄之又玄的答案,醒不过来的缘由,竟会是“不愿意醒”。康海他还想再问,可雷成已经转身,边走边摆摆手,风里飘来一句雷州话:“候着吧,瓦也唔知号。”
雷成走后,付锡养边听着远处的铜锣声,边独自回到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