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耐不住寂寞,忍不住疑虑,暗中派出随行仆从,四处打探苏沉的运作动向,暗中查访营救进度。
仆从穿梭街巷,打探人脉,询问官吏,数日探查下来,传回一则让邹睦彻底暴怒的消息。
苏沉近日确实为邹瑜的命案奔走周旋,疏通关节。
可全程动用的,是他自己毕生积攒的人情人脉,是他在吴地数十年经营的暗线根基。
分文未动邹府送来的黄金。
消息传回驿馆的那一刻,邹睦心底所有的克制、隐忍、敬畏,瞬间尽数崩塌。
他彻底认定,苏沉就是存心糊弄,假意帮忙,实则贪墨重金,不肯出力,空拿钱财,敷衍了事。
在他偏执的认知里,重金送出,分文不用,必然是不肯尽心,必然是欺瞒邹家,必然是想要白拿钱财,坐视二弟送死。
多年守财养成的执念,瞬间冲垮所有理智。
他早已彻底忘记父亲那句万言禁口,一念即亡的生死告诫。
怒火攻心,猜忌焚心,执念缠身。
邹睦不顾仆从劝阻,怒气冲冲,大步冲出驿馆,直奔苏沉隐居的荒院。
彼时苏沉正在院内静坐施法,催动民俗秘术,暗中剥离邹瑜身上的命案煞气,打通阴阳暗路,即将完成最关键的渡厄环节。
院内阴气流转,煞气浮沉,暗局已成,只差最后一步收尾,便可救人归生。
就在秘术最关键、最脆弱、最忌惊扰质疑的时刻。
院门被猛地踹开,风声骤乱,煞气动荡,整个暗局瞬间剧烈震颤。
邹睦满脸怒容,闯入院中,语气刻薄,言辞逼仄,句句带着质疑与怒意,毫无半分敬重。
“苏先生!”
“我邹府重金相托,千两赤金奉上,求你救人渡厄!你为何分文不动,虚与委蛇!”
“你空拿重金,不肯办事,只靠旧人情敷衍搪塞!莫非是欺我邹府无人,想要白白骗取钱财,坐视我弟身死吗!”
字字质问,句句破禁。
人心疑念当众道出,口舌妄言打破禁规。
那一刻。
民俗冥局的铁律,瞬间触发。
原本流转安稳的渡厄煞气,瞬间逆流反噬。
院内阴风骤起,黑雾翻腾,草木狂舞,空气瞬间冷得刺骨冰凉。
苏沉闭目施法的身形猛地剧烈一晃,喉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
他耗费数日搭建的千金掩煞暗局,在这一句质疑、一念猜忌、一声多言之中,彻底破碎,全盘崩塌。
所有铺垫,所有运作,所有生路,瞬间清零。
苦心搭建的阴阳暗路,瞬间闭塞断裂。
即将剥离的命案煞气,瞬间十倍反噬,尽数锁死邹瑜魂魄。
暗局已破,回天乏术。
苏沉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再无淡然,只剩一片沉沉的冰冷与失望。
他看着眼前暴怒偏执、愚蠢执念的邹睦,声音冷得像寒冬坚冰。
“你父半生谋算,一世通透,终究是护不住家门,教不好子嗣。”
“我不收你分毫金银,不用你半分资粮,是念你父恩义,真心倾力相救。”
“我不用金,是不愿占邹家分毫便宜,事成尽数归还,坦荡报恩。”
“可你一念贪疑,一句多言,破我秘术,碎我暗局,断你亲弟生路。”
“你这一千二百两黄金,本是掩煞渡厄的活命资粮,可渡阴冥煞气,可消人命罪责。”
“如今被你口舌破局,资粮失效,煞气反噬,金在人亡,再无生路。”
邹睦此刻怒火上头,根本听不进半句忠言。
他只当是对方被戳穿谎言,恼羞成怒,刻意诡辩。
他冷笑一声,态度愈发强硬,步步紧逼。
“不必巧言诡辩!既然你不肯尽心办事,这重金我自然要讨回!”
话音落下,他上前一步,强硬索要金匣。
苏沉看着无可救药的邹睦,心底最后一丝恩义温存彻底消散。
他抬手挥手,示意仆从取出金匣,原封不动交还邹睦。
“既然你不信我,我便无需多费心力。钱财归你,人命归命。从此,此事与我再无半分干系。”
邹睦一把抢过金匣,确认黄金分毫未少,心底怒气稍缓,却依旧满心鄙夷。
他冷哼一声,连半句告辞致歉的话语都无,转身扬长而去,心底还暗自得意,觉得自己揭穿了骗子诡计,守住了家财,聪慧无比。
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自己得意洋洋守住的千金家财,换的是亲弟的一条性命。
自己自以为是的聪明算计,毁的是唯一的生机活路。
离开荒院之后,邹睦依旧不死心。
他拿回黄金,认定苏沉不可依靠,索性自作主张,动用重金,四处打点浔阳官府,贿赂狱卒官吏,托请本地乡绅权贵,层层疏通,想要靠世俗官场手段救出弟弟。
他花钱大手大脚,四处奔走,日夜操劳,尽心尽力,费尽心力,疏通无数人脉,打通无数关节。
数日奔波之下,终于等到了官府的通知。
准许家属入狱领人,释放邹瑜。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邹睦欣喜若狂,满心都是大功告成的喜悦。
他以为自己凭一己之力,逆转乾坤,救下了弟弟,证明了自己远超三弟的能力,打破了父亲的偏见。
他急匆匆带着仆从,奔赴浔阳死狱,满心欢喜想要接回安然无恙的亲弟。
可当狱卒打开沉重漆黑的牢门,抬出囚室之中的人时。
邹睦脸上所有的笑意、狂喜、得意,瞬间彻底僵死。
映入眼帘的,不是安然无恙、好好活着的邹瑜。
是一具冰冷僵硬、气息全无、早已死去多时的尸体。
尸身冰冷刺骨,面色青黑发紫,七窍微渗黑血,浑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阴煞死气。
人,早就死了。
就在他当众破局、质疑苏沉的那一刻,秘术反噬,煞气锁魂,邹瑜瞬间暴毙于死狱之中。
官府之所以迟迟不报,之所以最后准许领人,不过是碍于层层疏通的人情,拖延时日,待到人死定型,方才告知结果。
他费尽心力守住的千金,完好无损。
他拼尽全力想要救下的弟弟,阴阳两隔。
一念贪疑,千金犹在,骨肉已亡。
邹睦僵立在阴森死寂的牢狱之中,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
无尽的悔恨、绝望、崩溃、恐慌,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耳边是牢狱阴森的风声,鼻尖是尸身腐朽的寒气,眼前是亲弟冰冷的尸体。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反复告诫的禁忌。
终于听懂了苏沉那句金在人亡的谶语。
可一切,都太晚了。
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自作聪明,亲手葬送至亲性命,幡然醒悟之时,早已万事成空,再无挽回余地。
同一时刻,会稽邹府。
端坐书房的邹衍,静候多日,心底早已了然结局。
当浔阳信使送来苏沉的一封短笺,寥寥数语,写明长子破局、疑念噬亲、次子殒命的始末之后。
这位一生谋算无双、从未失策的顶级谋臣,没有暴怒,没有痛哭,没有斥责。
只是久久沉默,眼底所有的光芒尽数熄灭,只剩无尽的苍凉与疲惫。
他算尽朝堂,算尽人心,算尽列国,算尽阴阳。
唯独算不透人心贪疑,执念痴愚。
他早知结局,却终究拗不过长子的偏执执念,终究没能护住自家骨肉。
宿命天局,人心自造,无解无破。
数日之后,邹睦带着邹瑜的冰冷尸身,千里归城,踏入会稽邹府大门。
他披麻戴孝,身形佝偻,面色惨白,眼神空洞,整个人如同丢了魂魄,彻底垮掉。
跪在父亲面前,他痛哭流涕,跪地请罪,字字泣血,无尽悔恨。
“孩儿知错了。是孩儿愚钝偏执,多疑贪利,自作聪明,亲手害死了二弟。孩儿罪该万死。”
邹衍端坐堂上,看着痛哭忏悔的长子,看着灵堂之上的爱子灵位,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沙哑,道尽人间至理,道尽宿命无常。
“我这一生,谋尽天下棋局,破尽世间危局。”
“终究明白,世间最险的从不是朝堂权谋,不是列国刀兵,不是阴阳诡煞。”
“最险的,是人心执念,是贪利多疑,是自作聪明。”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从来不是简单的处世道理。”
“是保命安身、护亲顾家的天道铁律。”
“我给你千金,是给你生路。”
“你守住千金,丢了至亲。”
“世间多少人,赢了利弊,输了人心,赢了算计,输了性命。”
“自作聪明者,终被聪明误。执念贪疑者,终被执念噬。”
此事之后,邹府大丧,阖府哀恸。
邹瑜年少殒命,无辜惨死,令人唏嘘。
邹睦终生活在无尽的悔恨与自责之中,心性彻底崩塌,余生郁郁寡欢,再无半分意气,终身不敢近财,不敢多疑,不敢妄言。
三子邹珩亲眼见证这场骨肉悲剧,看透人心诡谲,看透执念害人,从此谨言慎行,通透处世,终成邹氏下一代顶梁,安稳顺遂,福寿绵长。
而那位隐者苏沉,经此一事,彻底闭门绝俗,不再插手人间世事,不再报恩渡厄。
他看透人间人心凉薄,执念痴愚不可渡,贪疑私心不可解,从此隐于阴阳,绝迹人间。
后来吴越纷争落幕,世事更迭,岁月流转。
这一桩春秋邹氏千金买命、疑念噬亲的民俗诡事,便代代流传下来。
世人皆叹。
千金可买人情,可买富贵,可买权贵。
唯独买不来人心信任,买不来骨肉亲情,买不来生死天命。
天道从来公平。
你执于利,必失于情。
你执于疑,必失于命。
所有自作聪明的算计,所有根深蒂固的执念,所有无端生出的猜忌。
终有一日,都会尽数反噬自身,酿成终生无解的悔恨。
人心最大的凶煞,从来不在天地阴阳,不在鬼怪邪祟。
在自身贪痴,在自身多疑,在自身执念。
一念心安,万煞皆消。
一念疑起,骨肉成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