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朝堂对峙,不需公开求情,不需惊动两国官府,只需千两赤金,作为掩煞资粮,由他暗中催动民俗秘术,打通阴阳暗路,消弭命案煞气,抹去罪责因果,悄然将邹瑜从死狱之中置换救出。
全程无声无息,无人察觉,无迹可寻,不会牵连越国,不会连累邹氏,不会引发任何朝堂风波。
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活路。
但这门秘术,有一条绝对不可触碰、不可违背、分毫差错即全盘覆灭的铁规。
千金入手,万言禁口。
钱财交付苏沉之后,无论后续发生何事,无论听闻何种流言,无论看到何种表象,绝对不可追问,不可质疑,不可打探,不可干预。
只需静待结果,即刻返程,半句多余的话不说,一件多余的事不做。
人心疑念一动,口舌一问,便是破局。
局破,煞起,命绝。
一丝差错,满盘皆输,不仅救人失败,更会触发秘术反噬,让原本可活的人,死无全尸。
这是民俗冥局的铁律,冰冷无解,绝不徇情。
邹衍深谙此道,他年轻时曾亲眼见过有人因一念猜疑、半句多言,破了换命暗局,骨肉尽亡,家宅覆灭。
正因深知其中凶险,他心底瞬间敲定了出使之人。
这件事,绝对不能派长子邹睦前去。
邹睦执念太重,贪财过甚,疑心太重,遇事必算计利弊,遇事必心生猜忌,最容易动疑念、多口舌、乱章法。
派他前去,十成十会自作聪明,打破禁口铁规,彻底毁了全盘布局。
唯一合适的人选,唯有年少通透、心性豁达、懂分寸、知隐忍、不贪财、不猜忌的三子邹珩。
邹珩年纪虽轻,却深谙父亲谋算之道,懂得乱世行事藏拙守静,懂得用人不疑、依规行事,绝对可以严守规矩,圆满办成此事。
心念既定,邹衍即刻唤来三子邹珩,屏退左右,密室嘱托,字字郑重,句句泣血,将所有前因后果、秘术规矩、禁忌铁律,尽数告知。
最后,他取出府中珍藏的一千二百两足赤黄金,装箱封匣,加盖私印,亲手交付邹珩。
“你即刻动身,快马奔赴浔阳。找到苏沉先生,黄金尽数交付,无需多言,无需客套,无需打探任何进度。”
“钱入他手,你即刻返程归城,半步不多留,半句不多言语。静待你二哥平安归家即可。”
“切记。疑念不生,口舌不开,便是生路。一念差错,骨肉俱亡。”
邹珩躬身领命,神色肃穆,字字铿锵:“孩儿谨记父亲教诲,严守规矩,绝不误事。”
事态已定,大局安稳,只待少年远行,换兄长生路。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人算终究难敌人心执念。
就在邹珩整装待发、即将启程的片刻,长子邹睦公务归府,匆匆踏入内院。
他一进门便察觉府中气氛诡异沉闷,又见三弟一身行装、神色匆匆,满地车马仆从整装待命,心头瞬间生出疑惑。
他拉住近身仆役追问缘由,仆役不敢隐瞒,将二弟浔阳杀人入狱、父亲派三弟携千金营救的消息,尽数告知。
邹睦听完,如遭雷击,浑身一震,瞬间红了眼眶。
手足情深,二弟身陷死狱,性命垂危,父亲竟舍长用幼,放着成年的长子不用,偏偏派年幼的三弟远行涉险救人。
在邹睦心中,这就是父亲不信任三弟,不信任自己。
是觉得自己无能,觉得自己不堪大用,觉得自己守不住家事,办不成大事。
多年积压心底的委屈、不甘、自卑、执念,瞬间轰然爆发。
他快步冲入书房,扑通一声跪倒在邹衍面前,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带着极致的执拗与不甘。
“父亲!二弟性命危在旦夕,生死只在朝夕之间!我为家中长子,年长懂事,阅历更深,理应长兄担责,远赴险境救回弟弟!”
“三弟年少稚嫩,未经世事,远赴敌国边境凶险之地,万一出了差错,如何是好!”
“孩儿恳请父亲收回成命,让我前去营救二弟!若父亲执意不许,便是认定孩儿无能无用,苟活世间,颜面尽失,不如一死了之!”
话音落下,邹睦骤然抽出腰间随身短刀,寒光凛冽,刀锋直直对准自己脖颈,指尖死死攥紧刀柄,脖颈贴紧锋芒,决绝至极。
室内烛火骤颤,风声穿窗而过,吹得帘幕狂舞。
邹衍端坐案前,看着跪地持刀、以死相逼的长子,心底瞬间涌上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他太了解自己的长子了。
邹睦心性执拗,认死理,钻牛角尖,此刻情绪激动,理智全无,真的会一时失手,血溅当场。
长子也是骨肉,他绝不能再失一子。
可他更清楚,长子心性多疑贪财,执念过重,根本办不了这等禁口禁念的阴冥暗局。
让他去,是死局。
不让他去,眼前就是人命。
两难拉扯,极致煎熬。
邹衍静坐良久,心底快速权衡利弊。
一边是即刻可能发生的长子自尽惨祸。
一边是大概率会被长子破坏、全盘覆灭的救弟死局。
万般无奈之下,这位算尽天下的谋臣,第一次做出了一生唯一的冒险妥协。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疲惫,满是无力。
“罢了。”
“你既执念至此,以死相逼,我便允你前去。”
得到应允的瞬间,邹睦眼底瞬间亮起光亮,收起短刀,重重叩首,满心都是证明自己的狂喜,全然没有察觉父亲眼底深处,那一片死寂的绝望与悲凉。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争来的不是立功的机会,不是证明自己的机缘。
是亲手葬送亲弟性命、亲手打破家门气运、亲手坠入宿命冥局的催命符。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邹衍压下心底所有悲凉,将原本告知三子的所有规矩、禁忌、秘术铁律,一字一句,重新告知长子邹睦。
从苏沉的恩义根底,到千金掩煞的秘术原理,再到最严苛的万言禁口、一念即亡的铁规,反复叮嘱,再三告诫。
“一千二百两黄金,是掩煞资粮,不是人情打点的俗银。”
“交付之后,切勿打探,切勿质疑,切勿追问,切勿逗留。立刻归城,静待佳音。”
“你这一生,败就败在多疑贪利,执念过重。此番务必克制心性,信人不疑,依规行事。稍有差池,你我父子,终生悔恨。”
邹睦此刻满心急切,只想救人,只想立功,只想证明自己,把父亲的告诫草草听进耳中,敷衍应答,全然没有往心底去。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场普通的花钱救人、人情办事。
给钱办事,天经地义。
收钱救人,理所应当。
哪里来的什么禁忌,什么疑念杀命,什么口舌破局。
他只当是父亲常年谋事谨慎,太过危言耸听。
见长子应答,邹衍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落空。
他看着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缓缓涌上一层灰白死寂。
他已然提前预见了结局。
只是人心执念难破,宿命天局难改,他身为父亲,身为谋臣,终究拦不住自家骨肉的自取灭亡。
当晚夜深,月色暗沉。
邹睦带着千两黄金,带着数名精锐仆从,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奔赴吴越边境浔阳城。
一路风雨兼程,不眠不休,两日两夜,终抵浔阳。
浔阳城湿气极重,街巷常年弥漫着一股死水腐朽的气味,空气黏腻潮湿,吸进肺里发闷发冷。
城池之内,吴地官差往来巡查,戒备森严,敌视越人,处处透着紧绷压抑的氛围。
邹睦入城之后,不敢张扬,按照父亲指点的隐秘地址,辗转穿梭市井深巷,终于在城南一处僻静无人的荒院之中,找到了隐者苏沉。
苏沉年约四旬,一身素色布衣,面容清冷淡漠,眉眼无喜无怒,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静气息。
他常年隐居暗局,见惯人心诡诈,见惯执念贪痴,一眼望见风尘仆仆、神色急切的邹睦,眼底已然掠过一丝淡淡的了然与惋惜。
他认得邹府标识,知晓是邹衍之子。
邹睦不敢耽搁,开门见山,奉上封存完好的千二百两黄金,躬身行礼。
“苏先生,家父嘱托,奉上金资,恳请先生出手,救我二弟邹瑜性命。”
苏沉抬手接过金匣,入手沉重,核查无误。
他指尖抚过金匣纹路,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声音清冷无波。
“你父有恩于我,此事我必尽心办妥。”
“金资我暂且收下,用以掩煞渡厄。后续运作无需你过问,你即刻返程归城便可。”
“多余的银两,未曾动用的资粮,事成之后,我自会如数奉还,分毫不取。”
这句话,本是苏沉守恩义、不贪财利的坦荡表态。
他一生报恩办事,不取分外之财,秘术所需资粮按需取用,剩余尽数归还。
在懂规矩、知分寸的人听来,这是最稳妥、最坦荡、最可信的承诺。
可落在多疑贪利、执念过重的邹睦耳中,瞬间变了味道。
他本就一路忐忑,满心猜忌。
在他世俗的认知里,求人办事,收钱就得拍板定论,收钱就得满口应承,收钱就得尽数花完。
哪有收了重金,还说要剩余归还的道理。
这不就是摆明了,不肯尽心办事,不肯倾力运作,敷衍了事,糊弄欺瞒吗?
一念疑念,瞬间生根发芽,疯狂蔓延。
邹睦心底瞬间升起无尽的猜忌与不满,先前的恭敬恳切,瞬间消散大半。
可他还记得父亲临行前的再三告诫,强行压下心底疑虑,依言退下,入住城中僻静驿馆,打算静待消息。
若是常人,到此为止,恪守静默,静待结果,大局可保,人命可活。
偏偏邹睦生性多疑,根本耐不住性子。
入住驿馆之后,他坐立难安,寝食不宁,满心都是钱财得失、办事虚实。
一千二百两黄金,是父亲半生积攒的厚重家底,是府中巨额资财。
在他眼里,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绝不能白白耗费,更不能被人糊弄骗取。
他终究还是破了禁忌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