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末年,吴越拉锯,天下纷乱。
列国征伐不休,刀兵四起,山河染血。寻常百姓流离失所,世家权臣浮沉不定,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江湖之中诡事丛生。
世人皆知乱世出英雄,却不知乱世更生诡煞。
战火屠戮万千生灵,枉死冤魂堆积如山,阴阳秩序大乱,人间法理崩坏,无数阴冥禁忌、民俗诡局,皆在这杀伐乱世之中悄然现世,缠人宿命,噬人骨肉,无解无破。
越国都城会稽,暮春时节。
本该是春风拂面草木新生的时节,今年的会稽城,却终日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暗沉雾气之中。
雾气不浓,却黏腻刺骨,终日漂浮在街巷楼台之间,裹着江水的腥冷、泥土的腐朽、兵刃的铁锈浊气,沉沉压在整座城池上空。白日天光昏暗如黄昏,夜里街巷漆黑如墨,连万家灯火都照不透这层诡异的暮雾。
城中老辈人私下相传,今年越国地气翻乱,冤煞冲阳,是百年难遇的凶煞之年,家中至亲最易互生猜忌,骨肉相残,宿命难破。
彼时越国朝堂,执掌朝野权柄、辅佐越王勾践卧薪尝胆、隐忍复国的第一谋臣,并非世人熟知的范蠡一人。
朝堂之上,另有一位隐世重臣,姓邹,单名一个衍字。
邹衍年近五旬,半生辅佐越王,运筹帷幄,谋算无双,城府深不见底,心性冷静凉薄,看人看事从无半分差错,朝堂权谋、人心算计、世事博弈,从未失手。
他不像范蠡那般洒脱通透、看淡功名。邹衍一生谨慎自持,步步为营,白手起家撑起邹氏一族,从寒门布衣爬到当朝上卿之位,手握生杀权责,掌越国半数内务机要,权势滔天。
半生谋算世事,算计敌人,算计朝堂,算计人心,从未有过半分失策。
朝野上下,无人不敬畏邹衍的心智谋略,人人都说邹上卿算尽天下,无局不破,无事失算。
可无人知晓。
这位一生无败的顶级谋臣,这辈子唯一算不透、控不住、破不了的局,从来不是朝堂诡斗,不是列国纷争,而是自家骨肉亲情,人心疑念,宿命冥局。
邹衍一生娶妻一房,育有三子。
长子邹睦,年二十七,自幼跟随邹衍长大,亲眼见证父亲步步维艰、殚精竭虑、倾尽半生心血才换来邹氏荣华权势。
邹睦自小过得清贫,熬过寒门苦寒,见过人间冷暖,深知钱财来之不易,权势来之不易。
久而久之,养成了极致谨慎、极致抠吝、极致多疑的性子。
他勤俭过头,执念过重,把金银财物、人情得失、利弊盈亏看得比性命还重。做事畏手畏脚,不敢冒险,不信外人,只信自己的算计,天生一颗猜忌之心,根深蒂固,难以撼动。
次子邹瑜,年二十二,天性跳脱,肆意张扬,不爱朝堂权谋,不爱诗书礼法,唯独痴迷行商游历。
少年心性,热忱坦荡,出手阔绰,待人赤诚,行走列国经商数年,广结好友,心性纯粹,不懂人心险恶,不懂权谋算计,更不懂乱世人心藏刀。
三子邹珩,年仅十五,年少机敏,通透无双,心思玲珑剔透,远超常人。
他自幼被邹衍带在身边,耳濡目染朝堂诡局、人心博弈,小小年纪便深谙处世之道,处事圆滑周全,待人接物分寸拿捏极致,心性豁达,不贪财,不猜忌,懂隐忍,知变通,最得邹衍真传,也是邹衍心底最看重的接班人。
三个儿子,三种心性,三种命格。
邹衍半生识人无数,一眼便看透三个儿子的根性宿命。
长子守财守势,多疑执念过重,可守家业,不可破危局。
次子赤诚坦荡,鲁莽单纯,可享安乐,不可经凶险。
三子通透机敏,能谋能断,能破死局,能渡危难。
邹衍常暗自感慨,家门气运,全系三子一身,长子次子,皆难逃乱世人心劫。
他本以为,自己一生谋算周全,只要步步约束,层层庇护,便能保邹氏阖家安稳,骨肉和睦,避过所有灾劫。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一场横跨阴阳、交织人心、嵌套权谋、无解无破的骨肉冥局,骤然降临。
暮春三月,草木疯长,瘴气滋生,列国商旅往来纷乱,祸事频发。
邹瑜常年游走列国经商,此番远赴毗邻越国的吴国边境城池,贩运绸缎珠玉,做跨国生意。
吴国与越国世代仇敌,百年征伐,积怨极深,边境地界更是鱼龙混杂,匪寇横行,奸细遍地,恩怨纠葛错综复杂,是最凶险的是非之地。
邹衍屡次叮嘱次子,吴国边境切勿久留,做完生意即刻返程,万万不可与人争执结怨。
邹瑜性子爽朗,满口应允,却终究年少轻狂,不懂乱世凶险。
谁也未曾料到,此番出行,竟酿出塌天大祸。
三日之前,会稽城邹府,深夜骤起急报。
边关信使策马连夜入城,满身血污,气息奄奄,闯入上卿府邸,带来一则惊天噩耗。
邹家二公子邹瑜,在吴越边境浔阳城,当街失手杀人,被当地官府收押死狱,判了秋后处斩。
消息传入府中,阖府震动,婢仆惶恐,妻妾惊泣,整座邹府瞬间被一层压抑的死寂笼罩。
端坐正堂的邹衍,手持书卷的手指骤然僵住,眼底常年不变的沉稳冷静,第一次裂开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半生历经风浪,见过尸山血海,见过朝堂倾覆,见过生死别离,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境。
可听闻爱子身陷死狱,依旧难免心头震颤。
他压下心底波澜,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召见信使,细细盘问前因后果,一丝一毫绝不放过。
信使跪地叩首,低声细数始末,字字惊心。
那日午后,浔阳城闹市街巷,人流攒动,商旅云集。
邹瑜带着仆从在街市验货结账,偶遇当地吴氏望族子弟吴肆。
吴肆为人跋扈嚣张,仗着家族势大,在边境城池横行霸道,欺压商旅,寻衅滋事,人人敢怒不敢言。
彼时吴肆当众欺凌一名弱小商贩,抢夺货物,肆意打骂,手段蛮横。
邹瑜天性赤诚,见不得无辜之人受辱,一时义愤填膺,上前出言劝阻。
谁料吴肆目中无人,见邹瑜是越国客商,更是百般嘲讽羞辱,大骂越人卑贱,出言侮辱越国朝堂,辱骂邹氏门第。
言语极尽刻薄,句句戳人尊严。
邹瑜年少气盛,忍无可忍,与之争辩理论。
吴肆嚣张至极,不仅不知收敛,反倒步步紧逼,抬手便要殴打邹瑜。
闹市人多拥挤,围观百姓层层围堵,推搡拥挤之间,场面彻底混乱。
邹瑜腰间佩剑本是防身器物,慌乱之中被人群冲撞出鞘。
剑锋雪亮,仓促之间,竟不慎划中吴肆脖颈大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整条街市。
吴肆当场倒地,气绝身亡。
事发突然,全场哗然。
邹瑜素来坦荡磊落,虽身陷险境,却未曾半分逃逸,当场束手就擒,主动报出身份,静待官府裁断,同时第一时间派人快马传信会稽,告知父亲邹衍,求家族设法营救。
听完所有始末,邹衍闭目良久,胸腔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沉郁与无奈。
他太懂乱世法理,太懂边境局势,太懂吴越世仇。
这根本不是一桩简单的市井杀人案。
这是一场借人命构陷、借私仇攻讦、借家事谋国事的死局。
吴越两国本就是世仇敌对,边境摩擦日日不断,朝堂对峙剑拔弩张。
吴国望族子弟死于越国重臣之子手中,无论起因如何,无论是否误杀,吴国朝堂必然借题发挥,大做文章。
他们会刻意渲染越人跋扈、越臣纵子行凶、践踏吴地法理,以此为由,向越国朝堂施压追责,索要赔偿,挑起舆论纷争,甚至借机调动边军,制造战乱借口。
换句话说。
邹瑜这条命,早已不是简单的偿命人命。
他成了两国博弈、朝堂权谋、列国纷争的牺牲品、筹码、棋子。
寻常钱财疏通、人情打点,根本破不了这盘死局。
想要救人,硬碰硬不行,公然施压不行,重金行贿寻常官吏更不行。
一旦操作不当,不仅救不出次子,反倒会坐实越国越臣纵子行凶的罪名,连累邹衍朝堂根基受损,连累越国朝堂陷入被动,甚至引发两国战火。
邹衍静坐堂中,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沉沉,眼底思绪飞速流转,复盘所有利弊,推演所有生路死路。
良久,他终于推演得出唯一一条,也是唯一一条绝对稳妥、无声无息、不沾因果、不惹纷争的生路。
浔阳城内,隐居着一位世外隐者,姓苏,名沉。
此人并非朝堂官吏,不属吴国派系,不涉列国纷争,无官无职,无名无姓,隐于市井深处,常年闭门不出。
可无人知晓,这位看似普通的市井隐士,实则是吴地阴阳民俗世家传人,精通阴冥换命、人情锁煞、暗局渡厄的绝世高人。
更重要的是。
早年邹衍尚未发迹、游历吴地之时,曾无意间救下身陷绝境、重伤濒死的苏沉,赠他衣食银两,救他性命,助他安家立命。
苏沉毕生最重恩义,立誓此生必报邹衍救命大恩,但凡邹氏有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此人手中握有吴地半数官场暗线、民俗暗规、阴冥禁忌,最擅长处理这种沾家国纷争、沾阴阳因果、沾人心诡局的棘手死案。
苏沉有一门不传秘术,名曰千金掩煞,暗渡生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