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坐在营帐里的木墩上，手里握着长枪。帐篷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光很暗，照在他半边脸上。他没脱盔甲，也没松腰带，手指紧紧搭在枪杆上，指节发白。亲卫刚离开，脚步轻，帘子落下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偷听，才从怀里拿出一张纸。纸上画了几条线，是昨晚记下的藤甲兵布阵的位置。他盯着那几个弧形缺口，眉头皱得很紧。藤甲不怕箭射，也不怕刀砍，冲锋的时候连滚石都挡不住他们。但这种东西不可能人人都有。材料难找，做工复杂，人手也少。
他把纸折好，塞进内袋，站起身活动肩膀。旧伤还在疼，是前几天打仗留下的。他没叫军医，只让亲卫拿布条重新缠了下。
外面山坡下有个小山谷，三面是山，一面盖着竹棚。几缕青烟从棚顶飘出来，空气里有一股苦味。营地已经开始忙碌，士兵生火做饭，马在喝水，哨兵来回走动。陈玄走出帐篷，看了一眼下面的队伍。一切正常。他抬手叫来亲卫队长。
“三队人，换便装。”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盐、铁片、粗布，进山去。打听哪里修藤甲，谁家收货，怎么换材料。别说军队的事，就说做生意的。”
亲卫队长点头：“要给暗号吗？”
“不用。你们就是商人，饿了吃，累了歇。问话要分开问，别集中。一天来回，不能久留。”
那人领命走了。陈玄转身回帐，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很凉，有点泥味。他放下水囊，看着桌上的地图。南中地形复杂，山谷多，河流密。如果有作坊，一定靠近水源，方便泡藤条。还得隐蔽，不能让人轻易找到。
半个时辰后，一个南蛮将领来了。三十多岁，脸上有疤，穿皮甲，腰上挂短刀。他是最早归顺的一批人，负责守外围。孟获昨夜传话，允许北军主将在寨子里走动，但不能靠近核心地方。
“陈将军。”他在帐外抱拳，“听说你想看看我们的手艺？”
陈玄走出来：“是。你们这里的藤甲特别，刀砍不破，我想亲眼看看，也好回去告诉兄弟们，免得误会动手。”
南蛮将领笑了：“你还挺直白。”
“打仗靠实力，也靠了解对手。”陈玄也笑，“我不怕你们强，就怕不知道你们强在哪。”
那人点头：“行，我带你走条近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营地。士兵见主帅离开，没人乱动，各守岗位。陈玄没带武器，只背着空枪鞘。山路难走，湿滑，两边长满粗藤，缠在树上像绳子。走了大约两刻钟，进入一条窄谷。前面出现石哨，两个蛮兵拿着矛站着。
“退下。”南蛮将领挥手，“我带客人看看地形。”
哨兵犹豫了一下，让开了路。
他们继续往前，拐过山壁，地势变低。下面就是那个小山谷，三面环山，一面是竹棚。青烟从棚顶冒出来，空气里还是那股苦味。陈玄眯眼看去，见棚下摆着十几口大缸，黑褐色的水冒着泡。几十个工匠光着上身，正把一捆捆深绿藤条放进缸里。
“那是雷公藤。”南蛮将领指着说，“采自山顶断崖，三年才长一尺。泡七天，换药三次，再熏烤去湿。”
陈玄走近几步，在一块石头边停下。他假装看山体裂缝，其实透过竹棚缝隙往里瞧。只见工匠用铁钩翻动藤条，捞出来晾晒。然后有人削去表皮，露出里面金黄的纤维。再编织、涂蜡、压实，做成甲片。
“这么麻烦？”他问。
“每副甲要三个月。”那人语气骄傲，“全族只有三百人会做。长老亲自管，外人不让靠近。”
陈玄点头，目光扫到角落。地上有废料，一根半成品藤条被踩进泥里，还有一个小包褐色粉末洒了一地。他不动声色。等南蛮将领低头系鞋带时，他脚尖一挑，石头滚下山坡。
“哎！”棚里一个工匠抬头。
就这一瞬，陈玄快步上前，弯腰捡起藤条和粉末包，迅速藏进袖子。动作利落，没留下痕迹。
“这地方土松，雨季容易塌。”他拍拍手说。
南蛮将领走过来看了看：“老地方了，没事。”
陈玄指着作坊：“这甲能防火吗？”
“百毒不侵，刀砍不断，就怕雷火。”那人答，“打雷才能烧穿一层。”
陈玄记下了，不再多问。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就跟对方原路返回。
回到营地，他直接进帐，下令谁也不许打扰。亲卫送来清水和布巾。他用水洗掉藤条表面的蜡，反复擦了三遍，露出里面的金黄纤维。纹理密实，像是特殊编法。他用短刀划了一下，刀刃打滑，没留下印子。
他又打开粉末包，倒在掌心。颜色褐中带灰，颗粒细碎。他闻了闻，有股矿石味。吹一口气，部分飞起来，剩下的沉底——说明里面有重东西，可能是铁砂或火山灰。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南中腹地。这么大工程，不可能只有这点产量。那些藤甲兵突然出现，堵住他的路，背后一定早有准备。而且能准确拦截行军路线，说明情报早就泄露了。
他用炭笔在地图上圈出山谷位置，又标出三条可能的运输路线。水源、原料、隐蔽性……全都指向更深的山里。
“不对劲。”他低声说。
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卫报告，出去的三队人回来了。都没问到作坊具体位置，但有人说，最近三个月有陌生商队进山，运的是铁箱和麻袋，封得很严，专人押送。
陈玄把样本放进铁盒，锁进箱子最底下。
“传令。”他说，“接下来三天，所有外出小队，悄悄记下各部落进出路线，重点查水源流向。发现异常，立刻回报。不能惊动任何人。”
“是。”
亲卫退出去。帐篷里只剩他一个人。油灯晃了晃，影子贴在帐壁上。
他坐下，手放在枪鞘上，眼睛盯着门口，耳朵听着外面动静。风吹过营地，旗子没响，马也没叫。
他知道，这片土地藏着秘密。不只是藤甲，还有更多没露出来的事。
但他现在不能动。
必须再等等。
等线索自己浮上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肩上的旧伤。指尖按下去，一阵钝痛。
这痛是真的。
眼前的一切也是真的。
不是演的。
也不是巧合。
他闭了下眼，又睁开。
帐外，阳光斜照进坡道。远处，那名南蛮将领带着巡逻队往寨子中心走去。背影笔直，步伐稳定。
没有怀疑。
至少现在还没有。
陈玄站起身，走到桌前，放下炭笔。
地图上的圈还在。
那个山谷，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