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荧光绿的卫衣在灯下很显眼。温昭雪穿过人群,走到喷泉旁边。水珠溅到她手上,凉了一下,她没擦。
两个人朝她走来。前面那人穿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名片夹。后面那人袖子卷着,露出一块旧手表。他们在她斜前方停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说话。
“温小姐?”穿西装的男人开口,声音有点低,“听说你在做母婴品牌?挺有意思的。”
温昭雪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不是笑。她说:“嗯,叫小手印。”
“听说过。”他点头,递出一张名片,“我是童趣时光商贸的,姓赵。这是王总。”他侧身让出同伴。
温昭雪接过名片,手指划过纸面。纸很普通,边上有毛刺。她没看名字,直接问:“你们也投这种项目?”
“不算投资。”姓赵的笑了笑,“我们主要是整合资源。比如仓储、物流、销售渠道这些,比钱更实在。”
温昭雪“哦”了一声,把名片塞进卫衣口袋。动作很慢。
“你这品牌最近火得很快。”另一个男人突然说话,语气急了些,“但量上去了,供应链跟得上吗?别断货,把口碑搞砸了。”
温昭雪转头看他。眼睛直直的。他马上低头摸酒杯,手有点紧。
温昭雪胸口有点闷,不是疼,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刚才被人议论穿着的事还没过去,现在又来这一出。她眨眨眼,指甲掐了下掌心。
脑子里突然响起两个声音,像是从不同方向传来。一个说:这女的打扮怪,好骗,先套信息回头卖。另一个说:去年用空壳公司跑路的事别露馅。
她没动,呼吸也没变。但手已经摸到了卫衣内袋,那里有个U盘,硬硬的,贴着肋骨。
温昭雪笑了下:“你们资源这么强,怎么没听过‘童趣时光’?”她顿了顿,“我查过企业平台,没你们的名字。”
“我们低调。”姓赵的说,“非上市公司,数据不公开。你也知道,现在管得严,很多公司走私募。”
温昭雪点点头,好像听进去了。然后她看向另一个人:“王总刚说供应链?正好我在找合作方。你们有仓库吗?”
“有!”他抢着答,“城东工业园,三千平。”
“哪个园区?”
“宏达那边。”
“宏达园区只做生物医药和精密仪器。”温昭雪盯着他,“不做普通仓储备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温昭雪继续问:“上季度营收多少?审计报告能看吗?”
“这个……商业机密。”姓赵的接话,笑容有点僵,“我们更看重实际合作,不是数字。”
“我不信嘴。”温昭雪说,“我信数据。”
周围有人开始往这边看。刚才还在笑她穿得奇怪的人,现在慢慢围过来。一个戴珍珠耳钉的女人站住了,一个穿银色长裙的男人停下拍照。
温昭雪不在乎这些人。她就看着眼前两个男人。
“听说你们还做儿童早教?”她突然换话题,语气轻松了些,“我想做线上线下联动,可以资源共享。”
“我们不做实物!”王总脱口而出,“都是线上课程!虚拟产品!”
温昭雪挑眉:“可你五分钟前说,你们有‘长期稳定的仓储物流合作’。”她一字一句,“课程也要发货?”
没人说话。
有人小声笑了。
姓赵的脸红了:“我是说……我们合作伙伴有物流体系!”
“你刚才说的是你们自己。”温昭雪打断,“不是合作方。”
人群里议论多了起来。珍珠耳钉女人和旁边人对视一眼。银色长裙男人掏出手机打字。
姓赵的出汗了。他想说话,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这是污蔑!我们是正规公司!”
温昭雪没等他说完,就拿出U盘。接着从衣服内衬抽出一张硬卡纸——是巴掌大的便携屏,展开就能用。
她点开文件。
一张截图放大: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页面。公司名是“童趣时光商贸有限公司”。状态栏是红色大字:【列入经营异常名录】。原因是:【通过登记住所无法联系】。下面还有照片,注册地址是一间废弃仓库,铁门生锈,窗户破了。
温昭雪举高屏幕,让大家都能看到。
“我不信嘴。”她重复一遍,“只信数据。”
全场安静。
三秒后,掌声响起。不多,但清楚。珍珠耳钉女人拍了两下手。银色长裙男人收起手机,走近一步。
姓赵的站着不动,脸由红变白。他想争辩,张嘴又闭上。最后转身,低头从人群里挤出去,背影弯着。
王总更干脆,趁人不注意,转身就走,连外套都没拿。
温昭雪收起设备,折好放回口袋。U盘回到原位,贴着皮肤,还有点热。
“各位来投资。”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桌都听得到,“不是投给一张嘴,是投给未来。我揭穿他们,不是为了出风头。”她停了一下,“是怕大家跟我一样,辛苦做的项目,被这种人蹭热度、骗资源。”
有人点头。
一个穿藏蓝套装的女人走上来:“你这品牌,真能做到零甲醛?”
“每批面料都有SGS检测报告。”温昭雪说,“官网能查编号。”
“销售渠道呢?”
“自营电商加社区团购试点。物流用冷链恒温车,保证运输环境。”
“利润怎么分?”
“投资人优先分红,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投入公益基金,给偏远地区的孩子送物资。”
人群又开始讨论。这次不是看热闹,是真的在聊。有人拿笔记,有人传手机里的资料。
藏蓝套装女人看着她:“我能看看财务模型吗?”
“明天上午十点。”温昭雪说,“公司会议室。带上你的法务团队。”
女人笑了:“好。”
更多人围上来。名片一张张递到她手里。她不再塞进口袋,而是用手指夹着,像一叠卡片。
喷泉水还在落。一滴水溅到她眼角,她抬手抹掉。不是泪,是水。
她站着没动。马丁靴踩着地毯,破洞牛仔裤蹭着卫衣下摆。荧光绿还是很亮,但现在没人说不合适了。
一个中年男人递来酒杯:“敬清醒的人。”
温昭雪摇头:“给我苏打水就行。”
“你还真是不一样。”他笑,“不喝酒,不吹牛,也不装。”
温昭雪接过苏打水,喝了一口。气泡冲喉咙,很清爽。
“我不是来交朋友的。”她说,“我是来做事的。”
男人愣了下,然后大笑。笑声引来更多目光。
温昭雪不躲。她站着,喝水,听别人说话,偶尔答一句。问题越来越具体:产能、退货率、复购周期。她都回答,不说废话。
有人问:“你不怕今天得罪人?”
“怕。”温昭雪说,“但我更怕明天被人发现我傻。”
大家安静了一瞬。
然后又笑了,这次带着佩服。
温昭雪放下杯子,手插回卫衣口袋。U盘还在,硬的,稳的。
她的胸针闪了一下。蓝宝石,祖母给的。不是为了念亲情,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些东西,必须亲手抓住才不会丢。
人越聚越多。她没往前走,也没后退。就站在原地,像块石头,任别人围着转。
一个投资人拿出平板:“能把刚才那个截图再给我看看吗?”
温昭雪拿出来,打开文件。
屏幕亮起,照出她的眼睛。很静,很亮,没有波动。
她把设备递过去。
对方接过,低头查看。
温昭雪抬起头,扫了一圈。
都是陌生的脸,有观望的,有试探的。但现在,他们看她,不是因为衣服,不是因为怪,是因为她做了件别人不敢做的事。
温昭雪嘴角微微扬起。
来了。
这一次,是她主动张开的网。
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