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是尖叫声，保安跑动的脚步声，有人喊打120。但这些都跟苏光源没有关系了。
他没看见的是，那只狐狸雕像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淡的金色光芒。
过了多久？一天，一年，还是只是一个呼吸的瞬间？
苏光源发现自己飘在一片混沌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他能"感觉"到自己，却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这就是死吗？
他想。原来死亡就是这样的，像被卸载了所有感官，只剩下一个CPU还在空转。前三十五年的人生像一卷被快速拖动的录像带，在"意识"这个屏幕上疯狂闪过。
小学时考了第一名，妈妈做了满桌子菜。初中被校霸堵在厕所里揍，他咬着牙没哭。高中暗恋一个女生三年，毕业都没敢表白。大学拿到TOP2的保研通知，在宿舍里一个人默默收拾行李。入职第一天，HR带着他认识各部门，笑着说"年轻人好好干，大有可为"。第一次拿到年终奖，十三万，他把银行卡余额截图发给了爸妈。认识张婷，在朋友聚会上，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买房，签合同的时候手都在抖，三十年的卖身契。女儿出生，小小一团，皱巴巴的，护士抱过来他接在手里，那个小生命轻得不可思议。
然后。裁员。出轨。鉴定报告。推搡。坠落。
"就这样？"他在混沌里对自己说，"三十五年的戏，高潮就这么十几分钟？"
他想笑，但连笑这个动作都做不出来。一生都在为别人活着，为父母的面子、为老婆的包包、为女儿的奶粉、为房贷的数字。最后死在一只狐狸雕像上面。滑稽，太滑稽了。如果死后有票，他真想给自己这一生评个"闹剧"。
"哎呀——"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清脆的，带着笑意，像是少女在吃糖葫芦时含糊不清地说话。
"你个倒霉蛋，但你也算是因祸得福啦。"
苏光源的"意识"猛地一震。混沌之中，一团金色的光浮现出来，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渐渐地勾勒出一个轮廓。
先是一条尾巴，毛茸茸的，金色的。然后第二条，第三条……一直到第九条。九条尾巴在空中舒展开来，像是九面金色的旗帜。尾巴的主人从光里走出来，穿着白底红纹的巫女服，宽大的袖口上绣着稻荷的纹样，脚踩木屐，长发垂到腰际，发梢也是金色的。她的脸生得极美，尖尖的下巴，上挑的眼角，瞳孔是琥珀色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小的犬齿。
像个。像个游戏里的角色。苏光源在某个二次元手游里见过类似的，叫什么来着，八重神子？
"喂，"那只狐狸美人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苏光源的意识体，指尖带着暖意，"别发愣呀，你撞的是我的封印石，破了我的牢笼，这份因果可大了去了。"
苏光源"张了张嘴"——虽然他此刻没有嘴。他想问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我是不是在做梦，但连声带都没有，问题只能堵在意识的某个角落里转圈。
狐狸美人像是听到了，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弯起来："我叫玉藻前。不过现在的小年轻喜欢叫我别的名字，随你啦。至于这里么——是你前世和来生之间的夹缝，三途川的浅滩，名号挺多，反正就这个意思。"
玉藻前。苏光源记得这个名字。倭国传说里的大妖怪，九尾狐，祸国殃民的妖妃，在无数故事里当了反派。
"你那都是听谁说的，"玉藻前撇了撇嘴，尾巴不满地甩了一下，"编排我的那些破书，我自己都懒得翻。我被那帮阴阳师封印在这破雕像里整整八百年，今天要不是你一头撞上来用血浇了封印，我还得再等两百年才能等到一个血契者。你说，你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苏光源的意识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一阵奇异的牵引力，从某个遥远的方向传来，像是无数根透明的丝线缠绕在他虚无的身体上，轻轻往外扯。
玉藻前也感受到了。她的表情认真了一些，抬起手来，五指并拢，掌心泛起一团柔和的光晕。
"时间到了。"她说，"你阳寿未尽，是横死，魂不该散。但肉身已经摔碎了，回不去啦。我欠你一份因果，又恰好是狐灵，天生会引渡魂魄——我送你去一个好去处，如何？"
苏光源想问什么好去处。但牵引力越来越强，他的意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丝一缕地朝某个方向飘去。玉藻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他意识的深处——
"转生吧。等你睁开眼，就是新的一世了。别谢我，记得你欠我一份人情，来日方长，总有要你还的时候。"
金色的光猛然炸开，苏光源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射出去的子弹，穿过无尽的隧道，穿过星河，穿过几百年几千年的岁月。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光源感觉自己的眼皮动了一下。
"醒了醒了！殿下醒了！"
一个陌生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来，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木屐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他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是檀木和某种花的混合，暖融融的。有什么柔软的织物盖在他身上，丝绸的触感，比他前世买过的最贵的床单还要细腻。
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模糊的影像慢慢聚焦，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朱红色的天花板，上面绘着金色的祥云纹样，繁复精致得像是博物馆里的文物。他躺在一张宽大的矮床上，床幔是半透明的纱，绣着鹤与松的图案。床边跪坐着好几个女人，穿着层层叠叠的华服，颜色从绯红到淡紫，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绾成复杂的髻，插着玳瑁和金制的簪子。
"快去禀报天皇陛下！"一个年长的女人低声吩咐，声音压着激动的颤，"殿下醒了！"
苏光源想说话，但喉咙里发出的是——咿呀。像婴儿。他的身体动不了，手臂抬起来只挪动了不到一寸，软绵绵的，毫无力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很小，很白，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五根小手指像五颗胖豆子。
婴儿。他是个婴儿。
"真是容华如玉、盖世无双的皇子！"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光源勉强转动眼珠，看见一位穿着黑色直衣的老者走进来，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侍从。老者头发雪白，但精神矍铄，腰间佩着镶嵌宝石的长剑，步履沉稳。他走到床边，俯下身来看苏光源，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露出掩饰不住的惊叹和喜色。
"朕方才得了此子，御医还说要看护三日，没想到这半日就睁了眼。"老者的声音在颤抖，"瞧瞧这容貌，这仪态，天照大神降下的祥瑞啊。"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光源的脸颊。老者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但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怕捏碎了一件瓷器。
周围的宫女们纷纷伏下身去，额头贴在榻榻米上，齐声道："恭贺天皇陛下！皇子殿下天人之姿，万世之瑞！"
老者的眼眶有些湿润，他直起身，环顾四周，声音朗朗："赐名。朕今日得此玉子，当以光为姓，以源为名——光源氏。愿他如光之源泉，照耀我倭国万代。"
苏光源眨了眨眼睛。
"这小皇子容貌漂亮，仪态优美，竟是个盖世无双的玉人儿！"一个年轻的女官抬起头来，偷偷看了他一眼，脸颊泛红，声音又轻又软，"这神仙似的人也会降临到尘世间来呢。"
苏光源被一群人围着，被他们用最华丽的辞藻赞美着，被苍老的"天皇父亲"捧在手心里。他感觉到肚子有点饿，想哭，但那个三十五岁的社畜灵魂又在脑子里嘀咕：哭什么哭，重新活了一回，还是投到帝王家，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于是他咧开嘴，发出了一个不像哭也不像笑的声音。
"咯咯。"
整个寝殿安静了一瞬。然后天皇抚掌大笑，宫女们捂嘴窃笑，几个侍从也低着头肩膀直抖。
但此刻的苏光源，或者说刚刚被命名为"光源氏"的婴儿，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了眼睛。睫毛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像蝴蝶栖息在花瓣上。
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