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优化了。”
HR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苏光源抬起头,对面递过来一张纸,白底黑字,打印得工工整整,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工号,以及N+3的赔偿金额。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接了过来。
三十五岁。顶级名校硕士毕业,进这家互联网大厂整整十年,从小兵做到技术中台的副总监,年薪税后五六十万。在大都市买了房,娶了漂亮的妻子,去年添了一个女儿,粉雕玉琢的,完美遗传了母亲的那双大眼睛和挺翘的鼻梁。
同学聚会的时候,大家举着杯子拍他肩膀,说苏光源你小子简直是人生赢家模版,别人还在还首付的债,你房贷都快清了,别人还在相亲市场上打转,你女儿都会叫爸爸了。
苏光源当时笑了笑,说大家别捧杀我。心里多少是有些得意的。
现在想来,那份得意多么滑稽。
他没有争辩。十年职场教会他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是HR递出裁员通知的时候,所有的话都是走流程,你辩得再漂亮,系统的工号状态栏里已经勾了"待离职"。他签了字,说好下个月正式走人,交接期一个月。
HR礼貌地站起来,伸出手。他握了一下,对方的手很凉。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太阳还很高。苏光源站在路边,捏着那张通知书,忽然觉得它比任何一张奖状都重。每个月两万三的房贷。老婆在银行做柜员,月薪八千。女儿奶粉尿布早教班,一个月下来也是大几千。家里的存款还剩多少?他脑子飞速算了一遍,得出一个让他手心出汗的数字。撑不过半年。
他在商场里逛了一圈,想给自己买杯咖啡,又觉得连三十九块钱都舍不得花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是老婆发来的消息,问他今晚几点回家,说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加班,晚点回。
然后他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走到商场的五楼,这里人少一些,都是些轻奢品牌的专卖店,客流量稀稀拉拉的。他靠着栏杆往下看,中庭有个巨大的狐狸雕像,据说是商场请艺术家做的装置,通体朱红,九条尾巴扬起来,像一团凝固的火焰。
就在这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楼下一层。
隔着大概十来米的距离,中庭另一侧的连廊上,两个人并肩走着。女的他太熟悉了,结婚三年,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她的轮廓。她今天穿的那件米白色风衣是他去年生日送她的礼物,三千多块,当时刷的是他工资卡。男的他认识,是老婆所在支行的行长,四十来岁,地中海,肚子挺得像个气球,据说在行里风评很差,利用职权跟好几个女下属不清不楚。
此刻那个男人的手就搭在苏光源老婆的腰上,指头还轻轻捏了捏。
苏光源的血一下子就涌到了头顶。
他转身就往楼下冲。电梯太慢,他直接从扶梯一路小跑下去,差点绊倒。等他冲到那层连廊的时候,两个人还在慢悠悠地走,那男人的手已经从腰滑到了屁股上,他老婆居然还侧过脸去笑了一下。
"张婷!"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商场里回荡,附近几个顾客扭头看过来。
他老婆张婷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凝住了。她身边的行长也转过头,那只搭在屁股上的手居然没立刻收回去,反而还停留了半拍,才慢吞吞地放下来。
"光源?你不是说加班……"张婷的声音有些发虚。
"加的什么班?"苏光源走过去,步子快得像在竞走,"我加班给你创造空间约会是吗?张婷,你当我是什么?"
行长的脸上挤出一个油腻的笑:"小苏啊,你误会了,我跟小张就是正常的工作交流,正好碰上了,边走边聊业务——"
"聊业务用手聊?用手掐着腰聊?"苏光源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带着颤,"我认识你,你是她们支行的王行长对吧,王行长,我是她老公,你跟我老婆聊业务,手放在她屁股上,您觉得这正常?"
商场的顾客围过来几个,窃窃私语。
王行长的笑容僵住了,挤出一点不耐烦来:"小苏,你这情绪就不对了,公共场合,你这样子对谁都没好处,你要是不信,问问小张,我们就是正常——"
"光源。"张婷开口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苏光源看着自己的妻子。她穿着那件他买的米白色风衣,妆容精致,口红涂得很匀。她以前涂口红总涂出界,还是他教她用棉签把边缘修整齐的。
"光源,我们回家再说,行吗?"
"不行。"苏光源说,"就在这儿说。"
"……你非要这样是吧?"张婷抿了抿嘴,眼里的慌乱褪下去,换了一种苏光源从未见过的神情,冷冷的,带着不耐烦,"那我告诉你,我跟王行长在一起大半年了,你天天加班,应酬,回家倒头就睡,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周围的人群哗了一下。
苏光源感觉自己的耳膜在嗡嗡响。大半年。他女儿刚满一岁,大半年之前,正好是张婷怀孕后期的时候。
"还有。"张婷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着他,"女儿……不是你的。"
这三个字砸下来,苏光源感觉自己被人从五楼直接推了下去。脑子是空的,整个人轻飘飘的。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我做了亲子鉴定。"张婷别过脸去,不看他的眼睛,"孩子是王行长的。本来想晚点告诉你的,但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闹,那就摊开说吧。光源,房子是婚前首付写的你名,房贷你继续还,存款对半分,女儿跟我,你以后也别来看了。"
王行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换上一副"既然摊开了那就好办了"的表情:"小苏啊,这个事呢,确实有点突然,但是成年人嘛,好聚好散——"
"你给我闭嘴。"苏光源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觉得陌生。
然后他朝张婷伸出手去,不是打她,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可能是想抓住她的胳膊,再问一句"为什么",但张婷往后退了一步,撞到王行长身上。那个男人顺势伸手挡在前面,肥厚的手掌推在苏光源胸口。
"你冷静一点!"
王行长推了一把。
张婷也伸出手来推,指甲划在苏光源的手背上,三道白印子立刻渗出血珠。
苏光源往后踉跄了两步。他的后背撞上连廊的玻璃护栏,那护栏只有齐腰高,他重心不稳,整个人仰面翻了过去。
坠落的那一瞬间,时间好像被拉得无限长。
他看见商场的穹顶在飞速远离,玻璃天花板上的射灯连成一条光带。他看见中庭那个朱红色的狐狸雕像从下往上扑面而来。他看见张婷的脸出现在护栏后面,嘴巴张成O形,那双大眼睛里到底有没有一丝后悔,他来不及辨认了。
后脑勺撞击在狐狸雕像的头顶。
咔嚓一声。像摔碎了一个西瓜。朱红色的狐狸头顶溅开暗红的液迹,苏光源的意识像被掐断的灯,啪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