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课里没人先说话。
因为杜衡那句“课内待核”没落成,现在再往下接的每一句,都会直接决定 `B-2` 今夜到底是死,还是换个名继续活。
杜衡没碰那张红边封条。
也没把手从桌边拿开。
他只是看着费知远,声音仍旧平:
“封因不改,可以。”
“但退课不等于终止。”
“你们第五课要守旧规,我也守。”
“今夜右口未就,示范先不落,那就转 `课内延留`。”
他把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像只是把已经绷得太死的一根线,往后放半寸。
可陈照野比谁都清楚,这半寸最要命。
因为很多本该在当夜写死的东西,最后都是靠这半寸,滑进了第二天、第三天、下一份表、下一只手。
沈微白先开口:
“不收延留。”
“为什么不收?”
杜衡转头看她。
“你们已经写了 `右口未就`,说明争议点只是今晚右口没接上,不是 `B-2` 本体不存在。”
“既然本体在,来源也有,最多就是时机不对。”
“时机不对,课内延留,是最标准的旧处理。”
他说的不是假话。
至少在东弧自己的话里,不是假。
很多课确实不会立刻退死,而是先转 `延留`,压在第五课、示范室或者更深一点的页夹里,等某个更顺的夜里再重新放出来。
费知远终于抬眼。
“标准旧处理有前提。”
“什么前提?”
“没借活口。”
这四个字把屋里又压冷了一层。
费知远把那张 `课退后封` 朝前推了半寸,点着封因一字一顿:
“你要延留的,不是一份普通课页。”
“是拿岐零山七楼冷存档边口借回来的 `B-2`。”
“来源借错,右口未就,院端实口未认。”
“三条占全,它就不只是‘时机不对’。”
“它是课不该再活。”
杜衡没有立刻反驳。
他像在衡量费知远这句话里,到底有多少是第五课老人的守旧,又有多少是真要把他今晚这套整链一刀截断。
然后他忽然换了个方向。
“费课长。”
“你真要按旧规走,那就走到底。”
“退课封存要先示范退页,再第五课收封,最后才进封册口。”
“示范室现在没退页。”
“你这张红条,最多算提封,不算成封。”
这话一出来,邵泽川脸色先变了。
不是因为对方说中了。
而是因为这又是东弧最难缠的地方。
它不是没有规矩。
它是规矩太多,而且每一层都能被熟手拿来拖。
陈照野也明白了。
杜衡不是要当场掀桌。
他要把战场重新拖回流程细节里。
只要今夜这张红条进不了 `封册口`,它就还有机会被解释成“第五课先情绪性提封,示范室暂不认收”,到头来,`B-2` 仍能在别的页里活着。
沈微白看向费知远:
“封册口是什么条件?”
费知远答得很快。
显然这规矩他这些年在心里过了太多遍。
“旧规三条。”
“一,退页理由必须落明,不能只写待核。”
“二,至少两手以上过课人压印,表示不是一人独退。”
“三,若示范室不先退页,第五课可在‘示范未散’状态下,先记 `夜内待封`,把活口从现行页里摘出来。”
陈照野听到第三条,心里一动。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费知远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条太久没人敢用。”
“一用,就等于承认第五课和示范室当夜翻脸。”
“后面不是争值,是争口子归谁。”
争口子归谁。
这句话让陈照野忽然想起第一卷那些主账、副账、拒签、出库回单和床底线。
很多时候,争的根本不是一张纸对不对。
是这张纸到底归哪只手说了算。
杜衡显然也听懂了。
他眼里那点一直压着的平,终于起了一道更明显的硬线。
“你想先记 `夜内待封`?”
费知远没退。
“是。”
“你第五课担得起?”
“今夜不担,明夜就得让病区担。”
屋里又静了。
这一下,费知远也把自己的话说死了。
不再是守底纸。
是正面认下:如果不把 `B-2` 从现行页里先摘掉,承担代价的就是岐零山那边的活口。
杜衡转头去看陈照野。
“你也是这个意思?”
陈照野答得很实:
“是。”
“你要延留,就得先告诉我,它延到哪儿。”
“延到示范室下一页?”
“延到别的右口?”
“还是延到明早某个没见过这口血的人手里?”
杜衡第一次没立刻接上。
因为这三个问法,正好把 `延留` 最脏的地方都翻出来了。
它从来不只是“晚一点处理”。
它总意味着换一只手、换一张页、换一个更好下手的时间。
门外走廊那头,脚步比刚才更近了。
不是一个人。
像两三个人在外面压着声,先看门牌,再看灯,再看是不是该进来。
邵泽川低声道:
“巡层白牌。”
陈照野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夜里普通课务脚快,巡层白牌脚慢。”
“要先看门上是不是正亮,再看屋里有没有散课。”
果然,门外先响起一声不重的金属碰门。
不是敲。
更像有人拿一块薄牌边角轻轻点了门框。
杜衡这才把视线从桌上收回来。
“既然你们要走旧规,那就让巡层进来看。”
“我也想知道,这张没经过示范退页的红条,巡层收不收。”
他这一下,不是求援。
是把问题再往外推一级。
如果巡层白牌进来站在他那边,第五课这张 `夜内待封` 就会直接变成越程序。
可如果巡层白牌站不住他那边,杜衡今晚想再讲 `延留` 就难了。
陈照野盯着门。
忽然意识到,今夜真正的分水岭,也许不是杜衡会不会低头。
而是东弧整套旧课系统里,除了第五课和示范室外,还有没有第三只手,愿意认这张红条。
门外白牌又轻轻碰了一下。
这回,连屋里那只老灯都像跟着颤了一线。
费知远把红条按住,只说了一句:
“进。”
红边封条被费知远掌心压在桌上,边口那层还没完全干透的墨意被灯一照,暗得发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