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开台心?”
灰雀先愣住了。
“不是说要等顾铁衣和唐七都再稳些,再让燕沉舟碰第一口真物么?”
薄老六看了她一眼:“原本是。”
“可山下这阵风已经起了。再按原来那点慢法养,等不到你们手全稳,台外的人先把这地方围成一口烂锅。”
顾铁衣听懂了。
转骨台接下来若一直只靠旧脾气挡客,挡得了一晚,挡不了十晚。外面一旦坐实这里不止活着,还藏着会控老托的手和未死的真物,后面来的人只会越来越杂,价也越抬越高。
到那时,想清清静静在偏室里一点点练手,已经不现实。
不如趁现在风还没彻底合拢,先把台心第一口真物开了。
一来,看看燕沉舟这只手到底够不够往里带;
二来,真物若能出声,或许能给他们更快一层关于北府旧修营、半月三点和燕照旧手路的线。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若台心那口东西真跟玄鸦残件、正页续手或回位骨缺损有关,他们就不能一直被动等山下人来定价。
燕沉舟直接问:“今晚开?”
“现在就开。”薄七答。
她说完便转身往偏室里走,步子比先前快了半分,却不乱,显然这决定一下,她脑子里整套该准备什么都已摆好。
薄老六也不拖,边走边发令:
“纸匠,把半图暗层摊出来,只留右下那口台心线。”
“唐七,到后槽守尾认,若台心里那口东西借旧尾醒,你先截第一回。”
“顾铁衣,盯人,不许动手逞旧路。”
“灰雀,外廊听风,不见血不报近,只报数。”
一屋子人都被这节奏带得立起来。
没有一个还把眼前这局当“先养伤再慢慢说”。
山外风既起,很多事就得提档。
燕沉舟跟着薄七进偏室,第一次被带到热骨槽更深的一截。
这里之前一直用旧骨架、破皮帘和塌木匣遮着,看着像堆死物的角落。可薄七把最外头那架烂到发黑的护心骨一掀开,后头竟露出一整圈半埋在黑石里的圆台。
台不大,只比两张饭桌拼起来稍宽。
台面上没有任何夸张纹路,只有一圈很浅很浅、像被人无数次打磨过的细槽,细槽往里收,最后全归到中心一只三角形的黑色托口里。
最怪的是那托口。
它不像普通匣口,也不像页槽,反而像一只被压住了三面的骨心座。三角三边各缺一小角,缺口边上全是极老的磨痕,其中右下那一边磨得最狠,几乎发白。
而在托口右下旁,正好有一处与燕沉舟袖中那枚九齿骨轮片缺口相似的小齿位。
他心里一动。
薄七已经看出来了:“别急着拿出来。”
“台心第一口真物,不是给你上来就补缺的。”
纸匠这时也把半图暗层铺到旁边石案上。
那半张从北废井、页后一路带出来的旧图,在热骨光下又显出一些先前没那么清楚的浅痕。右下确实有一小段与这三角托口极像的轮廓,只不过图上标的并非“补”,而是一道很细的小字:
先退手,再退骨。
燕沉舟看见这五个字,呼吸微微一顿。
这几乎跟薄七这两章教他的东西一模一样。
先别用原来的手。
先把顺手路退半口。
再碰骨。
顾铁衣也看见了,脸上难得掠过一点极复杂的怔色。
“燕照写的?”
纸匠摇头:“未必是他写,但肯定是跟这口真物打过交道的人记下的。”
薄老六道:“记字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记对了。”
说完,他从台侧一只不起眼的旧灰匣里,取出三样东西。
一片比九齿骨轮片大一圈的旧护齿。
一枚扁平铁楔。
还有一团包在湿布里的灰黑骨泥。
“第一口真物叫‘台心托’。”薄老六声音低而稳,“不是因为它真在台心,是因为整座转骨台当年很多回位、借力、退骨、校手的路,最后都要经它过一口。”
“它不认名,不认脸,先认手,再认你手里带没带旧路。”
“燕沉舟,你待会儿第一件事不是开它,是让它先认错你。”
灰雀在外廊边听得都愣了一下:“认错?”
薄七替他答:“对。你若一上来就让它认出‘这是炉城页后断夜里、带残律味、会拆老托的那只新手’,后头它要么立刻咬你,要么立刻记你。两样都不好。”
“所以先认错。”
“怎么认错?”
薄七把那团灰黑骨泥递给燕沉舟。
“把你手上的‘新’压掉一点,让它先闻见旧骨、旧火和死托回灰。”
燕沉舟接过骨泥,一股极难形容的气味扑上来。
不是臭。
而是陈。
像旧工棚里多年没挪动的死骨架、炉药、凉透的托泥和一点很老的手汗混在一起,沉得几乎能把一只活手先压旧半分。
“抹哪儿?”
“左手虎口、腕后、指根三处。”薄七道,“正好是你三钉所在的地方。让台心托先闻见你现在不是顺手活人,是一只被改到半口、还没完全长明的新旧夹手。”
这话听着怪,却很准确。
燕沉舟依言抹上。
骨泥一沾三钉处,那股细麻竟更明显了些,像泥并非把钉意压没,而是让钉意连着骨头一起沉进去。
薄老六把那片旧护齿压到台心托右下白磨处。
“待会儿我退第一骨。”
“薄七压第二边。”
“你只做一件事。”
“在它想顺着你这只手去找更熟那条旧路时,把它带偏。”
燕沉舟盯着那三角托口,没有问“带偏到哪儿”。
因为答案其实就在先前那五个字里。
先退手,再退骨。
既然它会顺手找路,那他就得用刚学到的不顺,把它引到“它原以为不是路”的地方去。
薄老六和薄七同时落手。
旧护齿一压,铁楔半送,三角托口里立刻传出一声很低的闷响。
不是机械完全转动的声。
更像某个被压了很久、一直没让它整口醒透的骨心,在深处先翻了个身。
下一瞬,燕沉舟掌下那口台面,竟真的轻轻“活”了一下。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老手,在托里反过来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