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七从袖里摸出两枚细石钉,递给燕沉舟。
不是铁钉。
是拿山石磨成、尾上包了一点旧布的短钉,专门用来在不惊太多金声的地方临时别口。
燕沉舟接过一看,便知道够了。
他没往下爬,也没冒险探到更近,只先伏低身子,沿着外骨廊裂缝找那片半埋旧骨圈真正连着的线。
这种东西跟炉城里残甲不同。
残甲多在明面,一眼看骨、看筋、看断位;外骨廊这种半塌的旧托面,最要命的是它一半埋在土里,一半借山势活着,很多时候你看见的只是“表壳”,真正会翻的口却藏在另一边。
可也正因如此,它往往会在边角留下“为了承重而不得不露”的东西。
比如一截被雨水冲亮了的旧骨沿。
比如三块不该那么正好压成斜列的黑石。
再比如那圈边上,一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磨痕。
那不是自然磨的。
像曾有拖架细脚在这里压过,又因为托面没全翻,只蹭了半圈便退了。
说明以前已经有人差点在这口上出过事。
只是还没人把它彻底掀开。
燕沉舟很快找到了。
那圈不是单独一件,底下连着一小段会受重偏转的旧撑梁。只要把撑梁左侧那点本就松的半节先别死,再让对方第二次探脚一压,托面不会整片翻塌,而会先“空一下”。
空这一下,就够吓人了。
而且空完还能自己借旧回力弹回去,不至于真把廊子报废。
他把第一枚细石钉轻轻打进裂缝。
没有用力砸。
只是借掌根一点一点送。
三钉还在他左手上,原本最顺的借腕外翻之力全被压住,于是他这一送反而比平常更稳、更藏,石钉进缝时几乎没发出半点多余响声。
薄七在旁边看着,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点不加掩饰的正色。
这不是因为燕沉舟会打石钉。
而是因为他真把刚学到的“不顺”用到了实处。
平日若照旧手意,这种别缝钉他大概会先图快,把力一下送到底。可这里不能。快半分,下面那群人就会抬头;深半分,托面自己先被打醒。
第二枚细石钉则更刁。
燕沉舟把它别在那旧骨圈右后一点最不起眼的石缝里,只露一丝头。这一下不是为了堵,而是为了“等它回”。
待会儿托面一空,旧撑梁必往右回一口,正好被这第二枚石钉轻轻卡住半息。半息之后又能自己弹回。
这样人会被惊退,托却不真伤。
薄老六看明白后,只低低道了一声:
“还行。”
这是他到转骨台以来,第一次对燕沉舟在真正外场上的手,给出像样的评价。
下头那持杆听骨客还在指点拖架。
“再往前半尺。”
“别压死,先试一脚。”
抬架的人依言把一根细脚慢慢送向旧骨圈前沿。
第一下,稳。
听骨客笑了:“我说了能试。”
他胆子便大了一点,又让人把第二根细脚也送过去。
“这次往里半口,借架——”
话没完。
细脚刚一借重,旧托面忽然“嗡”地一空。
不是塌。
是整片脚下忽然没了实地,像山石自己往里缩了一口。
抬架四人中前头那两个当场脚一滑,连人带架猛地前扑。后头持绳的人吓得一拽,绳子却顺势把前头人拖得更乱。偏偏就在他们以为整片都要翻下去时,那托面又“咔”地一下弹回原位,只剩最前那人半条腿猛地陷进旧缝里,发出一声惨叫。
“啊!”
架子歪斜,听骨杆当啷一声掉出去,沿石面滚了两滚,险些进缝。
听骨客自己也连退两步,脸色刷地白了。
他最明白,这不是自然塌。
这是一口“有人提前知它会怎么翻,又故意借它吓你”的活手。
台里有人。
而且是懂托的人。
薄七抓的就是这一瞬。
她站在上头外骨廊,没露全身,只让声音顺着半塌的石梁冷冷落下去:
“借槽问门不成,就抬架探台。”
“山外这些年,规矩都喂狗了?”
下头六个人顿时全僵住。
尤其那持杆听骨客,脸色一变再变,最后抬头朝上看,却只看见一小截站在残梁后的灰色衣角。
看不见人脸。
这更吓人。
说明上头人占着看位,而他们一路拖架上来,早被看了个透。
粗声抬架汉子强撑着喊:“我们是听见台子可能还活,想来借口旧气,不是来坏——”
“借旧气要带拖架?”薄七一句压过去。
那汉子顿时噎住。
听骨客反应倒快,立刻抱拳朝上:
“是我贪了。”
“远远听见空,想先替人探口,没按先留物再报路的规矩。上头若肯给脸,我把听骨杆留下,人这就退。”
薄七没答。
薄老六这时慢慢往前一步,也没露全身,只让声音从更高一点的位置压下:
“你姓什么?”
听骨客一怔。
显然没料到上头先问这个。
他犹豫一下,还是答:“姓卢,卢瘦石。”
“给谁听骨?”
“……给山下几家都听。”
这也是真话。
听骨客这种人,未必死跟一锅。
谁给钱,谁有活,他便给谁先听一耳。
薄老六道:“回去传一句。”
“转骨台还活着。”
“但活着的,不是给人随便拖架探空的旧死物。”
“再有人把细脚往废转槽送第二回,下次空的就不是脚底,是命。”
这句不算 loud,却比大骂更让人背后发紧。
卢瘦石在下头沉默两息,终究还是低头抱拳:“记住了。”
他也不敢再拿听骨杆,先去帮前头陷脚那人把腿拽出来。那人小腿已被夹得青紫,所幸没断,只是整个人吓得面无人色。
拖架六人匆匆收绳抬架,退时连脚步都乱了。
等他们完全退到下坡转角不见,薄七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灰雀这时也从另一边绕回来了,气还没匀就先道:“山背听见两拨风。”
“一拨是刚才拖架这六个。”
“还有一拨离得更远,三四人,没急着上,像是在后头看。”
事情没有因为吓退一拨人就结束。
反而更坐实了:
转骨台真有活手。
有人能控废转槽旧托面。
山下那些观风的人,今晚会把这口话传得更实。
顾铁衣从偏室另一侧慢慢走出来,先看了眼燕沉舟,见他没伤,才把视线落向山下。
“你这一手,今夜保住了台。”
“明天呢?”
薄老六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断山影,半晌只道:
“明天不靠躲。”
“该把第一口真物,提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