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改手被摊在石台上后,偏室里许久没人先动。
不是因为怕脏。
是因为这东西一看就知道不该轻碰。
它不是普通残肢,也不是拆下来待修的旧托手,而像一个已经被人用过、试过、失败过,最后又专门拿来递话的“死例子”。
燕沉舟站在旁边,看了两息,最先注意到的不是掌心裂槽,而是指骨。
五根指骨长短比例不太对。
食指和中指略长,尾节更细,拇指却短厚,像被人为改过发力偏向。掌背那排细孔里,原本装的东西大概不是单纯让手回锁,更像在强逼这只手把“捏、压、送、退”四种力拆得更碎。
这路数和薄七给他下三钉,竟有一点远远相通。
只是更狠,也更急。
“营里的试手?”
顾铁衣看了他一眼:“你看出来了?”
“像在改手意。”燕沉舟指了指那几根过细的尾节,“不是为了补伤,是为了让手去做它原先不会做的事。”
薄七点头:“看得没错。”
她拿起那只断手,先轻轻抖了一下。掌背小孔里立刻落下几粒黑得发亮的干药渣,碰到石台,竟发出极细的砂响。
“铁砂混旧骨灰,再加一点退火粉。”薄七道,“这是北府旧修营外验口常用的压手药。不是先治伤,是先让你把手里那点乱力收进去。”
灰雀听得头皮发紧:“所以这人……这只手,先被他们按着改过?”
“嗯。”薄老六接道,“改过,试过,最后死在回锁上。”
燕沉舟低头去看掌心那道裂槽。
裂得很直。
却不是一刀两断,更像中间顶开一线之后,两边掌骨才被连续反冲撑裂。这只手最后一下死得并不快。它至少在某口老托的第三回回锁上,硬顶了两次,没退,直到第三次才被整口借力撑开。
顾铁衣冷声道:“这不像给人递话。”
“像递尸。”
程断川把它放在门外,说是抵手,实则更像把一个“你们若不选边,后面很多人会拿命来撞你”的下场摆到台前。
薄七把断手翻到腕骨内侧,指尖在一处发乌的小槽边停住。
“不止。”
“你们看这儿。”
众人顺着她的手一看,腕骨内侧竟还留着半枚极薄的小铜叶,嵌得很深,若不把断手翻过来,几乎看不见。铜叶边缘打着很细的小倒刺,像本来是怕它脱位。
燕沉舟凑近些,忽然闻到一点极淡的熟味。
不是药。
是纸焦。
跟炉城页后、停册外房、旧页走笔烧过后的那种薄薄焦味,很像。
他眼神一下沉了。
“这铜叶沾过页。”
顾铁衣已经伸手把断手接过去,借热骨槽边的亮一照,脸色更难看。
“不是沾过。”
“是这只手以前拿来碰过页后相关的东西。”
灰雀没跟上:“北府旧修营的人,也会碰炉城那些页啊册啊的?”
纸匠从后缝另一边走出来,盯着那半枚铜叶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不是页册本身。更像碰过‘写页的人用的手段’。”
“什么意思?”
“这铜叶的倒刺,不是拿来固定在骨里的,是拿来挂一种很薄的纸筋。”纸匠声音有点发干,“炉城早些年走笔、翻页、补副页的人,手上有时也会挂这种东西。不是为了开页,是为了让手在回写时多记住一点‘顺’。”
燕沉舟立刻想到自己这一路最要命的一件事。
顺。
炉城页后、山外老托、北府外验改手,表面看是三套东西,骨里却都在围着“手怎么被教顺,又怎么被顺过去”打转。
只不过炉城那套顺,是把人顺去写页、续页、认页。
山外薄七这套,是逼你先不顺,免得一头栽进旧托留给快手的坑里。
而北府旧修营……很可能是在用另一种更系统、更狠的法子,把一只手改成某种专门能碰危险旧件、也能被危险旧件认住的工具。
顾铁衣显然也想到一处去了。
“旧修营这些年,到底在修什么手。”
这话像问别人,也像在问他自己更早年没敢细想的旧账。
薄老六把外验牌搁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先别急着把营里想成一整块铁板。北府旧修营人多,口也多,外验只是最外头那层。能把‘会碰老托的手’放成价码出来的人,未必代表整营。”
薄七接道:“但至少说明,有人知道炉城那边炸页了,也知道炸出来的不是单纯活口,是一只还没被按死的手。”
燕沉舟听到这里,忽然问:“若他们真只是要手,为什么不直接来抢?”
“因为还不确定值不值。”薄七答得很快,“你在他们眼里,现在还是消息,不是实货。程断川今天来递价,也是在替后头人先验:转骨台是不是当真收了这只手,这只手是不是还活,还能不能用。”
所以今天他们不硬闯。
不是因为讲理。
是因为都在试探。
谁先把牌打重,谁就可能先被山外更多眼睛盯上。
顾铁衣把那只断手又放回去,抬头看薄老六:“外验牌既然真,你还想装作台里什么都没有?”
薄老六道:“装不住。”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他们换问那件里,到底想问多深。”
“换问的不是这牌?”灰雀一愣。
“不是。”薄七把那块油布翻到最里层,竟从边缝里拈出一根极细的黑丝,“外验牌只是明牌。这根丝,才是换问。”
黑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一指长,沾在指腹上却不软,反而带一点极轻的韧。燕沉舟一看,心里便起了警。
这不像普通线。
“页筋?”纸匠眉心紧了。
“像。”薄七道,“但更旧,也更脏一点。”
顾铁衣眼神一下阴沉:“是续页的人手里才会留的脏尾。”
这一句,把事情又往前推进了一层。
程断川递来的,不只是北府旧修营的价。
还有一截可能跟“谁在续那张正页”有关的脏尾。
白尾坡后头那股风,并不是纯山外抢手那么简单。
至少有一条线,已经把第一卷末尾那张“今夜续页者闻人铎”的问因,又从山下重新吹了上来。
燕沉舟看着那根黑丝,没有立刻去碰。
他先问:“若这是换问,他们想换什么问?”
薄老六道:“不是他们想问,是他们在告诉你,可以问。”
“拿这截丝去白尾坡断树口,他们便会顺着你的问,再吐下一层。”
“你若问手价,他们跟你谈营。”
“你若问脏尾,他们就知道你不只是想活着藏手,你还在追第一页后头的人。”
灰雀听得发凉:“这不是明摆着引人上钩?”
“是。”薄七说,“可钩上挂的东西,也是真饵。”
偏室里一时无人再出声。
所有线在这一刻像忽然都拢到了一处:
转骨台台心缺骨轮片;
燕照当年碰过类似半月三点的记位;
北府旧修营有人在收会碰老托的手;
白尾坡拿着疑似续页脏尾来递换问。
这些东西不是同一条明路,却全顺着“谁在教手、谁在用手、谁又想把手写成件”这个方向越咬越紧。
燕沉舟抬起头,看向薄老六:
“我能摸那根丝么?”
顾铁衣先皱眉:“不行。”
薄七却盯着他看了片刻,问:“为什么想摸?”
“因为它既然是递来的,就不是专为杀我。”燕沉舟声音很稳,“他们现在要的是确认我值不值,还想顺着我往后问。那根丝若真跟续页手有关,第一口反应多半不是杀,是认。”
“你拿什么担保认到你身上不会反咬?”
燕沉舟抬了抬还带三钉麻意的左手。
“拿刚学会的这点不顺。”
这话一出,薄老六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真正像“这手能再往里带”的东西。
因为燕沉舟不是逞强。
他是在把刚学到的东西,立刻用到真正的险路上。
薄七把那根黑丝递到他面前,最后说了一句:
“只准听第一口。”
“一口不对,立刻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