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手?”
灰雀在后缝那边没忍住,极轻地骂了一声。
可外头那人耳力显然不差,竟顺着她那点气音,朝偏室后缝的方向笑了笑。
“原来台里不止一口活气。”
薄七眼底一冷,抬手便将门边那块旧骨片往下一按。
咔。
外廊地面某处立刻传出一声细微的齿扣合响。
不是为了杀人。
是提醒门外的人:再顺着声音乱探,下一步踩的就不是平地了。
门外三个人果然都停了停。
脚沉那个往后错了半步,背上长件也跟着轻轻换了个方向。那东西拖风时发出一线极薄的颤音,像不是刀,也不是枪,更像一截拆下来的长脊骨或细梁。
燕沉舟一听便记住了。
这类东西不好带,能背着它满山走的人,不会只是跑腿。
薄老六开口:“白尾坡什么时候也做买人的买卖了?”
“不是买人。”门外程断川声音仍旧平,“是买手。”
“山外旧匠点这几年缺的,不是废件,不是断骨,是能真听懂老托脾气、还没被哪家记死的手。谁先把这只手按进自己锅里,往后好些活就都能抢先一步。”
顾铁衣嗤了一声。
“说得斯文,跟城里把人写进页有什么分别。”
程断川隔着门回了句:“分别在于,城里写进去是为了吃人;山外按进锅里,至少先给口饭。”
这话不算好听,却也不全假。
断岳山外这一路,不像黑炉城那样明文立册,可人一旦先被哪家旧路点住、哪处山修棚收下、哪股散匠队按进锅里,往后做活、养伤、借路、换料,样样都要从那只锅里过。
看着松,实际也能慢慢把人熬成件。
只是没城里那样规矩齐整、话术冠冕。
燕沉舟这时才看清,山外真正的压迫,不会只换一个名字又照抄炉城。
山外不是没规矩。
而是规矩碎,势力散,人人都不肯认自己在立册,却谁都想先把能用的活口按进自己灶里。
薄老六声音还是淡:“既然是来问价,不是来借槽,那便把带来的旧货搁下,人回去。”
门外沉了沉。
程断川显然没想到薄老六一点面也不转。
“六叔,白尾坡这回出的价不低。”
“我开台又不是为了听价。”
“那您总该听听,谁在出价。”
这句话终于让薄老六眯了眯眼。
不是因为动心。
而是因为程断川既然敢拿“谁在出价”来当第二层牌,说明后头的人,极可能不是白尾坡自己那点小锅灶。
果然,下一句便来了。
“北府旧修营,有人要这只手。”
顾铁衣本就发白的脸色,在听见“北府旧修营”五个字时,硬是又冷了一寸。
燕沉舟立刻看向他。
顾铁衣没出声,但下颌那一下绷紧,已经说明这名字不是普通山外工棚。
纸匠在后缝另一边低低吸了口气。
连他这种一直少动情绪的人,都被这名头碰得有了反应。
薄老六沉默片刻,才道:“旧修营的人,什么时候沦到隔着白尾坡出价了?”
程断川笑意里终于带上一点真东西。
“六叔既然听懂这句,就该知道不是我在编。”
“营里有人放了风,说炉城页后断夜里,活着走出一只会听托、会拆页、身上还带残律味的手。谁先把这只手送到北府旧修营,换的不是钱,是一次进营修骨的名额。”
灰雀在后头听得心惊。
进营修骨,听着不像天工司那种吃人名目,可对山外这些断手断骨、旧认缠身的人来说,偏偏是最硬的诱饵。
多少散匠、旧兵修、山矿残工,一辈子就差这么一次能把半废的手脚重新校正回来的机会。
从消息放出来那一刻起,盯着燕沉舟的,就不会只是一两家想摸旧件的边角人。
是整条山外断手断骨的旧活路。
薄七终于开口:“营里谁放的话?”
程断川道:“这句就值门里那只手出来让我看一眼。”
“做梦。”薄七说。
外头那脚沉的人此时第一次出了声。
声音粗,带砂:“跟他们废什么话。台里若真藏了那只手,咱们今晚退了,明早山下别家照样会上来。到时不是白尾坡问门,是更多人直接抬梁撞口。”
他说话时,背上那根长件又轻轻碰了下石沿。
燕沉舟这次听得更清。
是骨梁。
不是自然骨,是被磨平、钻孔、打过旧铆位的长骨梁,能拆托,也能压人。
这三个人里,真正硬手八成是他。
程断川却没顺着粗声汉子的话往前顶,反而道:“我们今天来,是先把话递到。”
“六叔愿不愿认,不在今天。”
“可山外这阵风已经起了。转骨台若真收了炉城来的活口,后面想清静摸托,怕是难了。”
他说完,竟真往门边放下两件东西。
一件落地是皮包骨的闷响。
一件落地则是铁碰石的脆声。
“一件抵手,一件换问。规矩我守。”
“六叔若想回话,明晚月偏西前,把换问那件挂到白尾坡断树口。我们自然来收。”
脚步随即后撤。
先是最轻那个。
再是背骨梁的粗声汉子。
最后才是程断川。
三个人退得不快,却也不拖,显然知道再逗留只会把台里旧看守脾气真逼出来。
等外头脚步完全过了第一道乱石坡,灰雀才从后缝钻回来,脸都是紧的。
“就这么放他们走?”
薄老六道:“不放,今晚就得见血。见了血,明早上来的就不止白尾坡。”
顾铁衣盯着门外,声音发沉:“北府旧修营怎么会放这种风?”
薄七反问:“你更该问,谁把炉城页后那一夜的活口味,带到了北府那边。”
这句话一下把所有人的念头都扯回正事。
消息不会自己长脚。
他们一路从北废井摸到转骨台,虽然处处小心,可第一卷里牵过的线太多:闻人烬回北府方向、闻人铎留城主府、曹半眼暧昧不明、老灰袍和天工司还在城里压页,哪一条都有可能把“会碰老托的手”这口风越吹越远。
薄七先去门边,把外头两件东西拖了进来。
第一件是个油布包。
一打开,里头竟是一只被斩到肘下的旧手臂,不是活人的肉手,是半骨半托的改手。腕骨和掌背之间打着细密小孔,孔里残留一点乌黑药灰,显然原先曾装过某种能借指力回锁的旧件。
第二件是一枚铁牌。
牌不大,边缘却磨得很净,显然常被人贴身带着。牌面没有字,只有一只半开的骨轮印;翻过来,背后刻着四个极浅的小字:
旧修外验。
顾铁衣一见那四字,眼里立刻掠过一点极深的旧火气。
“真是旧修营。”
燕沉舟问:“这牌做什么用?”
“外验牌。”顾铁衣道,“营里不是什么人都进。山外很多断骨、旧伤、坏手的人,先在外头记一遍,拿这牌排口。能不能真进营修,还得看你后头有没有值价的东西。”
灰雀盯着那只断到肘下的改手,咽了口气:“所以他们拿这东西来,是告诉咱们,愿意给一只手换进营机会?”
“不止。”薄七把那只改手翻过来,指给众人看掌心处一道很细的裂槽,“这只手是试过老托的。”
“但它死在第三回回锁上。”
燕沉舟往前一看,心里微微一凛。
掌心裂槽不是被人劈开的。
像是那只手在碰某种活托时,被里头反借回来的力一寸寸撑裂,最后整只掌骨从中爆成了两边。
这是在递两层话。
一层是利。
你把人送去,能换进营修骨名额。
一层是威。
若不送,山外会有无数断手断骨的人来试,试到最后,总有人会像这只改手一样死在托口前,也总有人会先把你们拖进更乱的局里。
薄老六把那枚外验牌捏在掌心,沉了片刻,才慢慢道:
“看见没?”
“山里不是比城里干净。”
“是山里的人,想吃你的时候,先拿好处把话说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