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晏环抱着陆临渊的手臂紧了紧,仿佛要将他流失的生命力再渡回去一些。
她能感受到怀中躯体那非人的、源自幽荧石辐射的冰凉体温,以及皮肤下逐渐平复、却依旧带着微弱战栗的蓝色脉络。
晨光冰冷,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睫上未干的雨珠。
“医疗组,立刻过来!”顾清晏的声音穿透废墟的寂静,清晰而冷硬,压下了远处家属们围剿陆振声的嘈杂和赵建国等人打扫战场的动静。
陆临渊的意识在彻底的黑暗中沉浮了不知多久,仿佛坠入一个冰冷而粘稠的梦。
梦里只有母亲最后那声温暖的叹息,和怀表彻底融入血肉后、那种空荡荡的、却仿佛无处不在的“回响”。
当他再次艰难地撕开眼帘时,首先感受到的是粗糙帆布的触感,以及身下轻微的颠簸。
他躺在一辆改造过的越野车后座,顾清晏坐在旁边,正用一块浸湿的棉布,擦拭他手背上不知何时被碎石划破、渗出血珠的伤口。
“醒了?”顾清晏停下动作,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动。
陆临渊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苍凉荒芜的山景。
头颅深处传来阵阵钝痛,那是能力过度噬,但比这更强烈的是一种空虚感,仿佛支撑他二十年的某个核心被抽走了,只剩下疲惫的躯壳和沸腾后冷却的灰烬。
“傅军的小队,失踪了四人,确认击毙两人,傅军本人和剩余人员趁乱撤退,我们没追上。”顾清晏递过来一张边缘烧焦、沾着泥污的纸,“赵建国在傅景明尸体上找到的,夹在实验日志封皮里。不是完整的地图,是一份草图,指向矿井深处一个未标注区域。他说,‘老坑’提过一嘴,那里以前是‘上面’直接管控的禁区。”
陆临渊接过草图。
线条粗糙,用铅笔和圆珠笔混合绘制,标记点潦草,但方位感明确。
他盯着那处被重重圈出的“未标注区域”,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
那里,距离他们之前发现禁闭室的位置,还要向下至少三个分层。
车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停下,前方是连绵的、被废弃矿道入口切割得千疮百孔的山体。
赵建国和剩下的人正在前方清点装备,为可能的后续搜索做准备。
几个家属蹲在一旁,沉默地啃着干粮,眼神空洞地望着矿区的方向,那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有更多车辆和人员抵达。
陆临渊推开车门,脚下踩到碎石,一个趔趄,及时扶住了车门。
手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但他没管,只是抬起头,眯着眼看向矿井主入口上方那些坍塌的钢架和风化的岩壁。
眼底那两点幽蓝,因为极度的疲劳而不断明灭,如同接触不良的灯芯。
苏砚无声地出现在他侧后方半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看似平静的山林。
“傅军不会善罢甘休,”陆临渊声音沙哑,“他手里还有人,而且……傅家在云海市经营矿脉几十年,这里的暗道、暗桩,比我们想象的多。”他展开那张草图,借着微弱的晨光,试图辨认更多细节。
就在这时——
“嘎啊——!!!”
山林深处,毫无征兆地惊起一大群乌鸦和不知名的夜鸟,黑压压的一片,扑棱着翅膀发出凄厉的嘶鸣,仓皇地冲上天空,如同泼洒开的浓墨。
几乎同一瞬间,苏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什么都没看到,但长期在危险边缘磨砺出的直觉,让他捕捉到了空气里一丝极其细微、绝不该出现在这片荒废山林的异响——不是风声,不是鸟鸣,而是金属簧片极其轻微的“咔哒”声,混合着某种高弹性材料瞬间绷紧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小心!”苏砚的反应快得超出了思维,他没有任何犹豫,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猛地将陆临渊推向侧方一辆锈蚀的废弃矿车后方!
两人身体在碎石地面上翻滚的刹那——
“咻——笃!!!”
一道乌光撕裂空气,带着令人心悸的锐啸,精准无比地钉在了陆临渊刚才站立的位置!
那是一枚特制的十字弩箭,箭头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显然淬了东西。
箭杆深深没入坚硬的岩石缝隙,尾羽兀自高频震颤,发出“嗡嗡”的余音。
陆临渊背靠冰冷的矿车铁皮,急促地喘息,眼底蓝光因肾上腺素飙升而猛地一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五名身影,如同从岩石的阴影里直接“长”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方三十米处的一片乱石堆后。
为首一人,穿着精良的山地迷彩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但轮廓和那双阴鸷的眼睛,陆临渊认得——傅军,傅景明的侄子,也是傅家豢养的鬣狗中最凶狠的一条。
他手里没有端枪,而是把玩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带屏幕的黑色仪器,仪器天线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其余四人呈标准的战术队形散开,自动步枪的枪口微微下垂,但瞄准的方位早已将陆临渊和苏砚的藏身之处锁死。
他们身上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显然是经历过刚才矿区混战、且成功撤离的狠角色。
“陆少,醒得挺快嘛。”傅军的声音透过简易的变声器传来,带着电子杂音的冰冷和毫不掩饰的嘲弄,“看来实验室出品,续航能力确实不错。可惜,再好的耗材,报废了就是报废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屏蔽仪:“信号屏蔽,范围三公里。这片山,早就被划出陆家正经资产名录了,死几个‘意外失踪’的私生子和保镖,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你那位好父亲,现在估计正在‘疗养院’里忙着应付调查呢,可没空管你这条漏网的小鱼。”
探照灯的光柱骤然亮起!
不是一盏,而是四盏高强度LED战术手电,从不同角度射来,雪白的光束在弥漫着尘土和雨后湿气的空气中交织,瞬间将矿车后方映照得一片惨白,强烈的眩光足以让普通人短暂失明。
这是战术干扰,针对陆临渊那双可能依赖特殊视觉的眼睛。
“赵建国!带人走!”陆临渊低吼,声音在强光和逼近的压迫感中依然保持着一种冰冷的镇定。
他背靠着矿车,手指在身侧地面快速摸索,指尖触碰到一根断裂的、锈蚀的电缆线——这是矿区废弃的瓦斯监测报警系统的一部分,线路早已瘫痪,但感应探头和部分管道还在。
苏砚没有回头,只是用身体挡在陆临渊身前,手中的手枪已经上膛,眼神冷静地扫过光幕后的敌人轮廓。
傅军嗤笑一声:“走?往哪儿走?陆少,别挣扎了。交出你身上‘进化’的秘密,还有那枚怀表的残留数据,傅家或许能给你个痛快。毕竟……”他语气转冷,带着残忍的快意,“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选的。可惜,她没你‘幸运’,没能亲眼看到自己变成怎样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陆临渊闭上眼,掌心贴地。
皮肤之下,那沉寂的蓝色纹路似乎感应到了脚下古老矿脉深处,某种微弱的、沉睡的“呼吸”。
不是能量,更像是……残留在废弃线路和感应器里的、最后一点工业时代的“规则”回响。
怀表已融于血肉,但那种对物质与能量细微流动的感知,作为“共生”的副产品,留下了些许痕迹。
他集中精神,忽略颅内的剧痛和身体的虚脱,将那微弱的感知顺着指尖延伸出去,如同最纤细的触须,探入脚下杂乱如蛛网的废弃线路。
找到了。
一处未被完全切断、靠近瓦斯监测主管道的备用电源接口,以及旁边一个感应探头的微弱反馈信号。
傅军见他闭目,以为他力竭或认命,挥了挥手。
两名雇佣兵交替掩护,开始呈扇形包抄逼近。
探照灯光束也随之移动,制造出更加混乱的光影。
陆临渊猛地睁开眼,指尖在地面某处裸露的线芯上重重一划!
皮肉被锈蚀的铜线割破,鲜血渗出,同时,一丝微弱的生物电流伴随着那奇异的“规则”感知,瞬间注入线路!
“嗡……”
极其轻微的、仿佛老旧变压器即将启动的沉闷低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矿洞入口附近,几个早已锈蚀的黄色瓦斯报警灯箱,灯罩内部,积满灰尘的灯泡,极其短暂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闪烁了一下红光。
就是现在!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指尖那点血迹,狠狠按在旁边另一根更粗的主电缆断口上!
“滋啦——!”
微小的电火花闪过。
埋设在矿道入口区域,那些为应急闭锁系统供电的、早已老化但尚未完全失效的蓄电池组,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合规程的微弱信号冲击,其内部保护电路瞬间误判,触发了最原始的紧急程序——
“噗——!!!”
不是警报声,而是大量高压二氧化碳气体,从矿道顶板、侧壁预设的多个喷口,猛地喷射而出!
白色的浓雾以惊人的速度扩散,瞬间淹没了矿道入口前方的区域,也吞噬了傅军小队和那几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
能见度急剧下降至不足一米!
“咳咳!怎么回事?!” “是旧的灭火系统!” 惊怒的喊声从白雾中传来。
“跳!”赵建国的吼声几乎同时在更远处的侧翼响起!
这个经验丰富的老矿工,根本没有远离,在陆临渊被伏击的瞬间,他就带着两个最机灵的年轻人,扑向了矿道侧壁一处被茂密荒草和山岩掩盖的裂缝——那根本不是裂缝,而是一处被矿车轨道残骸和塌方土石半掩的、通向下方废弃竖井的暗道入口!
当年矿工用于紧急避险的逃生路径!
陆临渊和苏砚毫不犹豫,连滚带爬地冲向赵建国指示的方向。
白雾遮蔽了视线,但也提供了掩护。
两人一前一后,跃入那黑暗的入口。
几乎在他们坠入的瞬间,傅军狂怒的命令穿透白雾:“开火!覆盖射击!别让他们跑了!”
“哒哒哒哒——!!!”
自动步枪的扫射声撕裂了空气,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矿道入口和侧方岩壁。
流弹打在岩石上,迸溅出刺眼的火花;更有几发,击中了竖井入口上方早已风化松动的大型岩块和支撑木!
“轰隆……喀拉拉——!”
令人牙酸的岩石断裂和木材折断声响起,混杂着大量土石倾泻而下的轰鸣!
竖井入口上方,一片不算小的岩层和废弃结构,被流弹的震动和原本就存在的应力失衡所诱发,轰然坍塌!
烟尘冲天而起,混合着白色的二氧化碳雾气,彻底封死了那处暗道的地面入口,也将傅军暴怒的咆哮和后续的枪声,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坠落。
黑暗,失重,以及狭窄通道壁粗糙岩石的刮擦。
陆临渊在下坠中试图调整姿势,但严重的体力透支和颅内持续的剧痛让他反应迟缓。
肩膀重重撞在凸起的石棱上,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
就在这一撞的刹那,掌心——那已与怀表融合、烙印着蓝色纹路的位置——猛地传来一阵灼热!
不是能力的悸动,而是一种强烈的“场景共鸣”!
破碎的光影强行挤入他的脑海,不是预知,而是“回响”!
他“看”到了同样狭窄黑暗的通道,岩壁的纹路与现在别无二致,只是更新一些。
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以同样狼狈却更敏捷的姿态,快速向下爬行。
是母亲,刘雅琴!
年轻的母亲!
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她紧紧抱着一个细长的、散发出微弱蓝光的透明试管,试管里是某种粘稠的、同样泛着幽蓝光泽的液体样本!
她也在这条路上逃亡!
幻觉只持续了一瞬,却如同强心针,刺穿了陆临渊意识的迷雾。
偏头痛仍在肆虐,但他因缺氧和透支而迟钝的大脑,被强行激发出一丝清醒的锐光。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掌心那融入骨血的“怀表”,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次共鸣“激活”了。
不是能量,而是一种方向性的、微弱却持续的“牵引感”,如同罗盘指针,在他混乱的感知中,固执地指向矿井更深、更下方——地图上从未标注过的、那个负三层区域!
“下面……有东西……”陆临渊在坠落的风声中嘶哑道,是对苏砚和可能也在附近的赵建国说,也是对自己说。
为了“看”清那个方向,感知那牵引,他必须强行调动那新生的、却已与自身深度绑定的感知力。
代价立刻显现:头颅如同被钢钎搅动,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声几乎盖过了风声。
“砰!哗啦——!”
剧烈的撞击和冰冷的水淹没了他。
他们摔落到了一个积满了深达膝盖的、散发着浓重腐臭和铁锈味的积水暗渠中。
水冰冷刺骨,混杂着烂泥、腐烂的木头渣子和不知名的污秽。
赵建国第一个从水里挣扎起来,吐出一口脏水,抹了把脸,立刻低吼:“清点人数!快!”他的声音在相对封闭的暗渠空间里回荡。
苏砚扶起几乎瘫软的陆临渊,让他靠在湿滑的渠壁上。
跟下来的只有四个人:赵建国、苏砚、陆临渊,还有两个年轻的家属,都带了伤,惊魂未定。
“老坑呢?”赵建国的目光扫过,突然顿住,声音冷了下来。
那个被称为“老坑”的、头发花白的老矿工,此刻正蜷缩在暗渠的拐角阴影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他的脸色在应急手电微弱的光线下,惨白如纸,眼神躲闪,手死死捂在怀里。
“老坑!”赵建国上前一步,语气带着质问。
老坑猛地一哆嗦,抬起脸,然后,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颤抖的手,从浸透的棉衣内袋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个东西——一个比傅军那个更小巧、但外壳上有着傅氏家族菱形徽记的黑色信号发射器!
发射器顶部的红色指示灯,正在缓慢地闪烁,进入待激发状态!
“傅……傅军少校……他……他说……”老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泥水流下来,“他说只要我把你们带到‘下面’,按下去……我儿子……我儿子就能从矿上放出来……他说你们都是坏人,要毁掉矿,毁掉大家的饭碗……”
傅军的钉子!
早已埋在向导队伍里的定时炸弹!
他算准了陆临渊等人会寻找地下路径,利用老坑儿子被傅家控制的弱点,准备将他们诱入更致命的、由傅家完全掌控的地下陷阱!
陆临渊瞳孔一缩。
他几乎能想象,一旦信号发出,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封闭的毒气、定向的爆破、或者早已埋伏在下层的更多武装!
不能让他按下去!
陆临渊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站起来。
他趴在冰冷的泥水中,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意念和那源于共生体的、微弱的感知力,不是去攻击,而是……“连接”!
连接掌心那未完全平复的、指向地下的“牵引力场”,连接脚下这片古老矿脉深处残存的、紊乱的磁场,连接老坑手中那个正在待激发的电子设备!
“嗡——!!!”
一股无形的、混乱的强磁场,以陆临渊为中心,顺着暗渠潮湿的岩石和积水,如同看不见的怒涛,猛地向老坑手中的发射器扑去!
这不是之前对傅军装甲车使用的、精确的电磁脉冲,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狂暴的磁场干扰!
“滋滋滋——啪!”
老坑手中的发射器,屏幕瞬间爆出一片雪花,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二极管烧毁的脆响!
外壳缝隙处甚至冒出了一缕细微的青烟!
红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几下,彻底熄灭!
“啊!”老坑被设备的反噬吓得魂飞魄散,脱手将那发烫的东西扔了出去。
但就在设备脱手、撞在岩壁上碎裂的瞬间——
“轰!!!”
并非爆炸声,而是设备内部微型电池和高压元件在极端磁场干扰和物理撞击下,发生的猛烈化学反应和短路爆燃!
一团不大的火球夹杂着电火花和碎片迸开!
距离太近了!
爆炸的气浪虽然不大,但在这狭窄空间里,冲击力直接撞在了刚刚完成“干扰”、心神耗竭的陆临渊身上!
“唔!”陆临渊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人向后踉跄飞跌出去,重重撞在暗渠拐角一堵看起来异常厚重、布满铁锈的……铁门上!
这扇门被暗渠的淤泥和碎石半掩着,看起来像是废弃了几十年,门板锈蚀,但材质厚重。
被陆临渊这么全力一撞,早已腐朽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嘎——吱——哐!!!”
门,向内被撞开了!
陆临渊摔入门后一片更深的黑暗,后背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然而,就在他摔进去、尘土弥漫的瞬间,鼻尖却捕捉到了一丝与外面腐臭积水截然不同的气息——极其淡薄,却异常清晰:是陈年消毒水、福尔马林,混合着某种精密仪器金属冷却后特有的、无机质的冰冷味道。
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与他掌心蓝光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沉寂的辐射余韵。
赵建国和苏砚惊骇地冲到那被撞开的锈蚀铁门前,应急手电的光柱颤抖着照进去。
门后的黑暗,仿佛粘稠的实质,吸收了大部分光线。
隐约可见光滑的水泥地面,和墙壁上整齐排列的、早已熄灭的日光灯管。
空气不流动,冰冷刺骨,死寂得可怕。
陆临渊半跪在那片冰冷的水泥地上,抬起头,幽蓝闪烁的眸子,穿透门内弥漫的陈年尘埃,望向黑暗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