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回来的方式，大概跟他娘的话本子里写的“太子夜归，龙腾九霄”没半文钱关系。
他正坐在一辆散发着浓厚“夜香”气息的破旧驴车上，车轮碾过西郊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单调声响。
那夜香桶盖得再严实，经年累月浸透了味道的木板，依旧散发着一股顽固的、混合了发酵物与底层生活百态的“醇厚”气息，足以让方圆十丈内的蚊蝇都绕道。
萧璟自己驾车，穿着一身油腻腻、分不清本来颜色的短褐，头上扣着顶破斗笠，脸上除了易容丹的效果，又抹了把不知哪里蹭来的灰。
他微微佝偻着背，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甚至有点邋遢的夜香夫。
唯有那双掩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在偶尔抬头瞥向城门方向时，锐利得像雪夜里的刀光。
驴车走得不快，摇摇晃晃，却精准地避开了几处明暗哨卡最严密的官道。
他的“轮回心镜”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映照，脑海中，属于第四世那位曾统御京畿、深谙每一条暗渠的军神记忆正在苏醒、比对、规划。
哪里的排水口早年因工程改道而废弃，哪里的城墙根角砖石松动、存在不易察觉的缝隙，哪些看似巡逻严密的路线，反而因轮换时会有短暂的空窗期……这些信息如同活的地图，在他意识里铺陈开来。
终于，驴车停在西城一处靠近旧河滩的偏僻角落。
这里杂草丛生，几段残破的河堤坍塌着，空气中弥漫着河水淤泥的腥气和更远处飘来的、属于夜香车的“余韵”。
萧璟跳下车，迅速将车厢后部一个特制的夹层打开。
里面铺着厚实的油布，萨仁图雅被妥善地包裹其中，只露出苍白的小脸，呼吸微弱却平稳。
他又检查了一遍固定她的布带和覆盖的敛息符，这才将夹层重新合上，牵着驴车，走向一段被灌木半掩的坍塌河堤。
拨开茂密的枝叶，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约莫一人高的洞口，原是旧时的排水暗渠入口，早已被泥沙和垃圾半堵。
一股混合着霉味、土腥和陈年污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比夜香车更具“穿透力”。
萧璟毫不犹豫，将驴车拴在隐蔽处，自己先矮身钻了进去，然后小心地将连着夹层的部分从车上卸下，一点一点拖入暗渠。
暗渠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狭窄，湿滑的青苔覆盖着砖石，脚下深一脚浅一脚，不时有积水没过脚踝。
他不敢照明，完全凭借记忆和敏锐的触觉前行。
黑暗和压抑感如同实质，只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夹层木板偶尔磕碰在砖壁上的闷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根据记忆，应该到了一处早年为维修而开凿的岔口。
他停下，抬手，在右侧墙壁上特定的位置，用指关节敲击起来。
“笃。笃笃。笃笃笃。”
“笃。笃。”
节奏古怪，似有规律又仿佛随意。
那是天工院内部最高级别的几种应急接头暗号之一，定期更换，由当年他和几位核心匠师共同拟定。
敲击声在密闭的通道里回荡，带着空洞的回响。
等待。
黑暗中，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是地下水流还是老鼠窜过的窸窣声。
突然，他敲击的那面墙壁，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机括润滑良好的“嗤”声。
一道几乎与墙壁严丝合缝的缝隙出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幽暗但明显更规整的空间，以及……一双警惕到极致、布满血丝的眼睛。
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猛地瞪大，瞳孔骤然收缩，随即，那警惕如冰层般的眼神瞬间融化，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但下一秒，那光芒就被更强大的理智强行压下，只剩下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情绪。
是苏璃。
她比萧璟记忆中憔悴了许多，原本清丽灵动的脸庞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头发简单地绾着，几缕碎发散落额边，身上穿着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袖口和衣襟处还能看到未清理干净的金属碎屑和某种暗色油污。
她侧身让开，手指快速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急切地示意他快进来，同时警惕地探头向外张望。
萧璟迅速将夹层拖了进来。
苏璃立刻在他身后将墙壁复原，机括再次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里面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显然经过人工大幅扩充和加固的地下洞穴，高约两丈，用粗大的木料和石块支撑着顶部，面积堪比三四间普通民舍。
几颗拳头大小、发出柔和莹白光芒的萤石镶嵌在石壁高处，提供了基本的照明。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金属、以及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比外面密道里的陈腐气息好上太多。
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箱子、半成品的金属构件、各种工具，甚至还有几架被拆解了一半的、萧璟颇为眼熟的机关部件。
几张简陋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图纸、散乱的零件和几盏已经冷掉的粗陶茶碗。
几张简陋的板床铺着草席，卷着被褥。
这里，便是他们在京城地下新设立的秘密据点——“幽阁”。
“殿下！”一个低沉而压抑着激动的声音传来。
赵无咎从另一间较小的石室快步走出。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精干冷硬的模样，只是眼中的关切和如释重负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走到近前，单膝就要点地。
萧璟伸手虚托，一股柔和的灵力制止了他，只低声道：“免礼，先办正事。”
苏璃已经蹲在夹层旁，快速而熟练地解开了固定和包裹的油布与布条，露出了里面依旧昏迷的萨仁图雅。
少女的脸色在萤石光芒下显得近乎透明，长睫低垂，毫无生气，唯有紧握的双手，显示着一种沉睡中的固执。
“这边。”赵无咎引领着，和萧璟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萨仁图雅抬到石室内唯一一张看起来比较完整的石板床上。
床上铺着干净的棉褥，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薛老，麻烦您了。”苏璃转向角落阴影里。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老者，不知何时已无声地站在那里。
他便是被秘密请来的前太医院圣手，因看不惯宫廷倾轧而隐退民间的薛神医。
老者面容严肃，眼神却透着医者的专注与悲悯。
他点点头，走到床边，没有多言，先仔细观察了一下萨仁图雅的面色、眼睑，然后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纤细的手腕脉门上。
石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薛神医闭目凝神，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光华流转。
他搭脉的时间很长，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眉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的凝重之色也越来越浓。
终于，他收回了手，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向萧璟，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医者面对棘手症候时的沉重：“殿下，这位姑娘……情况很不好。”
他顿了顿，措辞谨慎：“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几乎枯竭。更麻烦的是，她体内盘踞着一股极阴寒、极歹毒的诅咒之力，如同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吞噬她残存的本源。老夫行医数十载，此类邪异之力，仅在古籍残篇中见过零星记载。”
萧璟的心沉了下去，但面上不显，只是静静听着。
“她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薛神医看向萨仁图雅紧握的手，“一是她自身……似乎是某种精纯的血脉巫力，在本能地抵抗；二来……”他的目光转向萧璟，带着一丝探究，“似乎有一股至阳至纯的外力，一直在温养、吊住她的心脉，使其不至于彻底沉沦。这股力量，似乎与此女手中的物事有关？”
萧璟知道他说的是神瞳，微微颔首。
“老夫医术有限，”薛神医再次摇头，带着无奈，“只能以祖传的金针渡穴之法，配合几味珍稀秘药，暂时稳住她的伤势，延缓那股诅咒之力侵蚀的速度，为她争取些时日。但根除……老夫无力做到。或许，需要寻找更特殊的方法，或知晓此诅咒根源之人。”
“能争取多久？”萧璟问。
“若一切顺利，不再受外界干扰或加重，”薛神医估算了一下，“或可维持一月左右生机不灭。但人，怕是难以苏醒。”
一月。
萧璟在心中默念这个时间。
他点了点头：“有劳薛老，先稳住她。”
薛神医不再多言，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一套金针和几个玉瓶，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施救。
萧璟这才从怀中，取出那对用层层破布和敛息符包裹的“苍狼神瞳”。
即便隔着这些遮掩，当它被放在简陋的木桌上时，苏璃和赵无咎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苏璃，用‘灵机盘’测一下它。”萧璟道。
苏璃应了一声，迅速从旁边一个锁着的铁箱里，取出一个约莫脸盆大小的仪器。
仪器主体是某种深色金属，结构精密复杂，表面镶嵌着七枚大小不一、色泽各异的灵晶，此刻都黯淡无光。
中心是一个多层的、可旋转的罗盘状结构，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这是天工院研发的简易能量探测与分析装置，主要用于研究不稳定或未知的能量源。
苏璃小心地揭开神瞳外的包裹物。
当那对深邃如混沌、内部似有细碎金芒流转的晶体露出时，整个石室内的光线都似乎微微扭曲、黯淡了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弥漫开来。
她将“灵机盘”的探测端缓缓靠近神瞳。
“嗡——！”
仪器内部突然发出低沉的嗡鸣，那七枚原本黯淡的灵晶，如同被瞬间点燃，爆发出刺目的光华！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芒疯狂闪烁、流转，几乎晃花了人眼！
中央的罗盘更是开始疯狂地自行旋转起来，指针化作一团模糊的光影，表面的符文如同拥有了生命，明灭不定，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无法看清具体的指示！
“怎么会这样？！”苏璃失声低呼，脸上露出罕见的惊容，“灵机盘的探测符阵是为了稳定引导和分析常规灵气或地脉之气设计的，它……它在超负荷运转！这东西的能量层级和性质完全超出了预设的感知范围！”
她迅速调整仪器侧面的几个旋钮，试图稳定，但效果甚微，指针依旧狂乱跳动，只是闪烁的光芒稍微规律了一点点。
好半晌，指针的旋转才略微减缓，但依旧指向数个不同的方向，摇摆不定，仿佛有多种冲突的力量在拉扯。
符文明灭的节奏也慢了下来，但其中几个关键符文，始终保持着一种奇特的、稳定的闪烁频率。
苏璃盯着那几个特定符文，又看了看仪器侧面对应的标识，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能量读数混乱，无法精确量化。但……从符阵共鸣的特征来看，它蕴含的能量，并非纯粹的天地灵气，也非寻常修士炼化的法力。它的属性波动……非常奇特，更接近……更接近一种高度凝聚、并且似乎与京城地脉有着极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共鸣波动的‘地气精华’！”
她猛地抬头看向萧璟：“殿下，您说这‘神瞳’可能与传国玉玺有关？如果玉玺真是仙器核心，其功能或材质，是否本就与承载王朝气运的‘地脉龙气’深度绑定？这神瞳的能量特征，恰好印证了这一点！”
赵无咎闻言，脸色也变得极其凝重：“地脉龙气……京城地脉……”他低声重复，似乎联想到了什么，眼神锐利起来。
萧璟将他们在北荒魔岩区发现的古老壁画，以及自己的推断——神瞳可能是玉玺碎片或伴生物，其异动可能牵引或共鸣京城地脉——简要说明。
石室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薛神医施针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灵机盘”依旧嗡嗡作响、光芒流转的声音。
苏璃和赵无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骇然。
如果推测为真，那么围绕传国玉玺、天命轮盘、乃至整个大炎王朝国运衰败的秘密，其核心就在这京城地下，与这神秘的神瞳息息相关。
而此刻，楚山河掌控京城，铁鹰卫四处搜捕，他们却带着这足以引爆所有危机的关键之物，藏身于敌人眼皮子底下的……
就在这时，一直凝神关注“灵机盘”数据变化的苏璃，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仪器上那些依旧混乱却隐隐指向某个规律的趋势符文，缓缓移开，投向了石室顶部——那里是厚重的土层和岩石，更上方，是京城西区某片坊市的地面。
她的脸色，在萤石幽光下，一点点褪去了血色。
她转向萧璟，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没发出声音。
一旁的赵无咎，仿佛也同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侧耳倾听，随即，他做了一个极其快速、代表“绝对安静”和“警戒”的手势。
石室角落，正在为萨仁图雅施针的薛神医，捻着金针的手指，也微微顿住了。
“灵机盘”的嗡鸣声，似乎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更宏大、更整齐、更令人心悸的震动，隐隐覆盖了过去。
那震动，穿透厚重的地层和岩壁，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如同沉闷的鼓点，正由远及近。
苏璃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萧璟脸上，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音：
“殿下……地上……好像有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