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心神彻底沉入那片刚刚触碰到的、沉重而古老的“愤怒”之中。
白泽血脉的“通情”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化作了一根极其纤细却坚韧的探针,顺着那“愤怒”的脉络,逆流而上。
他不再试图去安抚或理解那亿万生灵零碎的怨恨——那太庞大,太混乱,如同试图用手掬起一片汪洋。
他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神魂力量,都聚焦于那股支撑着一切的、属于大地本身的“情绪”。
它并非无意识的震动,它有其“纹理”,有其“记忆”。
陆离用意念描摹着那份被强行扭曲、被暴力抽取的痛楚,描摹着那天然运行法则被践踏的耻辱。
然后,他以自身为桥梁,将白泽血脉中那份对“万物情理”的感知,与这股古老“愤怒”初步相连。
他传递过去一个清晰无比的意念,这意念并非声音,而是直接烙印在那份“愤怒”的脉络之上:
「掠夺者……不应是你我……」
意念的核心,是指向。
是指向那“愤怒”产生的根源,那真正的“剥夺者”。
不是这怨念海洋中互相吞噬的碎片,不是被扭曲催生的母皇,甚至不是脚下这片被污染的血池……而是更深处,那“谎言”的源头,那维持着“阶梯”的、高高在上的存在。
这个意念,仿佛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冰水。
刹那间,那原本沉郁、缓慢流淌的“愤怒”,猛地一滞!
紧接着,它苏醒了。
并非狂暴的宣泄,而是一种被点燃了核心、找到了目标的、冰冷而决绝的“转向”。
母皇体内,那团由无数生灵精魄、大地煞气、以及扭曲的生命精元强行糅合而成的、混乱而庞大的“扭曲意志”,瞬间被这股被引导、被唤醒的大地“愤怒”反向冲击!
就像坚固的堤坝内部,突然出现了无数道冰冷坚硬的根须,开始疯狂地撕扯、分化、瓦解那强行堆砌的结构。
“吼——!!!”
母皇再次发出了尖啸,但这一次的啸叫截然不同。
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暴虐,而是混杂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枷锁被崩断前的痛苦嘶鸣,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解脱的颤栗,以及……最后的、彻底失去控制的疯狂!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弓起,如同承受着无法想象的内部压力。
体表那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光芒,瞬间暴涨到了极致,几乎凝固成实质,将整个地下空间映照得一片猩红!
岩壁在红光中哀鸣,碎石簌簌落下。
但下一秒——
不是向外爆发。
那暴涨到极致的、令人窒息的暗红光芒,骤然间,向内坍缩!
如同一个膨胀到极限的血色气球,被无形的巨手攥紧,所有的光、所有的能量、所有的混乱意志,疯狂地朝着母皇身躯中心,那个陆离双手曾按压过的核心点,倒卷而去!
母皇那惨白的骨甲节肢,率先出现裂痕,随即寸寸碎裂、崩解,化作光尘。
它狰狞的口器、猩红的复眼,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恐怖的向内坍缩中扭曲、压缩、湮灭。
“噗噗噗噗——”
远处岩壁上,那些正在发射精神尖啸的噬魂蠕虫,猩红的复眼瞬间黯淡、碎裂,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皮囊,软塌塌地掉落地面。
下方疯狂进攻的低级蠕虫潮,更是在母皇光芒坍缩的同一刻,齐齐僵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即集体干瘪、风化,化作一滩滩灰色的尘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低沉到近乎心脏停跳的嗡鸣。
那坍缩到极致的光点,维持了刹那,然后……释放。
不是毁灭性的冲击波,而是一股纯粹、狂暴,却又在爆发瞬间被“过滤”掉了最极端怨恨与混乱的……能量乱流。
它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环状,夹杂着星星点点、黯淡却纯净的翠绿色光点(那是未被彻底污染的生命精元碎片),以及细密如烟尘的、带着冰冷地脉气息的灵气,呈冲击波状,平缓却又无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距离母皇最近、且几乎毫无防护的陆离。
“噗——!”
他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被无形的巨锤正面击中,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了一瞬,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从口鼻中狂喷而出。
眼前瞬间被黑暗和乱闪的光斑吞噬,意识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摇欲散。
身体被那股柔和却庞大的力量轻易掀起,像破布娃娃般向后抛飞。
“陆离!”
白璃的惊呼在能量嗡鸣中显得有些失真,但那银白色的幻光领域却在她焦急的催动下,化作数条柔韧无比的光带,闪电般射出,于半空中缠绕住陆离的腰肢和四肢,猛地向回一拉!
陆离重重摔落在白璃身边,溅起一片灰尘。
他蜷缩着,剧烈抽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破碎的风箱声。
白璃第一时间半跪下来,银眸光芒流转,纤细的手指带着微光,迅速拂过陆离周身要穴。
她的脸色越发苍白,探查的结果让她心头一沉。
经脉,多处破裂、淤塞。
神魂波动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但奇怪的是,识海之中,那幅《山海万妖图》依旧悬立,只是代表“狰”的暗金印记与代表“当康”的翠绿印记,此刻都光芒黯淡,仿佛耗尽了力量。
而原本缠绕在“狰”印记上、那圈充满不祥与混乱气息的暗红纹路,此刻……已经彻底消失无踪。
更让白璃惊异的是,就在那两枚黯淡的印记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翠绿色能量丝线,如同桥梁般连接着二者,稳定而温和,隐隐散发着一种平衡的生机。
她抬起头,望向刚才母皇所在的位置。
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不,准确地说,那庞大的、恐怖的蠕虫母皇,连同它脚下沸腾的血池(至少是表面一层),还有那漫山遍野的虫群,此刻都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边缘光滑的坑洞,以及……满地厚厚的、灰白色的尘埃。
风化的尘埃。
那股狂暴却“洁净”过的能量乱流,此刻也迅速平息、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些细微的、充满生机的灵力尘埃缓缓飘落。
死寂。
绝对的死寂,降临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诡异“净化”的地下空间。
仿佛之前那疯狂的嘶鸣、爆裂的战斗、怨念的海洋,都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岩壁上未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焦糊味与尘埃气息,以及……陆离虚弱而痛苦的喘息,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
白璃轻轻擦去陆离嘴角的血迹,将一枚温养神魂的丹药小心送入他口中。
她紧盯着陆离的脸,看着他眼皮微微颤动,似乎想睁开,却又无力做到。
“陆离?能听见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没有回答。
只有一滴不知何时从岩壁渗出的水珠,“嗒”地一声,落在下方冰冷的石头上,碎裂开来。
声音清脆,回荡在空旷的地下,衬得四周愈发寂静如坟墓。
白璃银眸微垂,视线落在陆离沾染血污却依旧紧抿的唇上,又缓缓移向那片灰烬,最后,投向了脚下——那巨大的坑洞中央,能量乱流过后,似乎隐约露出了一角截然不同的、深沉的暗色。
她伸出手,似乎想探查,又强行停住。
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陆离冰凉的手腕,仿佛这样,就能握住那缕飘摇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