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
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乳白色的、浑浊的膜,像死去的鱼肚。
但它们的“视线”,却随着那金属摩擦般的咆哮声,齐刷刷地,转向了甬道的入口——转向了那头正从黑暗中挤出庞大身躯的怪物。
那不是狮子。
至少不完全是。
覆盖着青铜鳞片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小型堡垒,四肢粗壮如古树,爪尖每一次叩击在透明的地面上,都留下深陷的凹痕。
最骇人的是那三颗头颅,左边一颗似狮,中间一颗似鹰,右边一颗则覆盖着浓密的鬃毛,更接近某种传说中的形象。
涎水混合着一种暗黄色的黏液,从它交错的獠牙间不断滴落,落在晶体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几缕青烟。
它发出一声比刚才更清晰的咆哮,音波肉眼可见地在空气中荡开涟漪,震得两侧墙壁上的玻璃罐子“嗡嗡”共鸣,那些药水剧烈摇晃,浸泡其中的头颅也随之摆动,嘴唇开合,仿佛在无声地应和。
甬道不大,它的身躯几乎填满了大半个通道。
它向前迈了一步,布满鳞片的利爪划过墙壁,留下几道深达数寸的沟壑,碎裂的晶体像冰屑一样簌簌落下。
我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闸门那一侧,王胖子的脸几乎贴在了透明的晶体上,他的嘴巴在张合,双手疯狂地捶打着,但传来的只有沉闷的、几乎被隔绝的震动声。
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眼睛猛地瞪大,望向我的身后。
不是身后。
是头顶。
我下意识仰头,心脏几乎停跳。
那颗属于二叔的头颅,不知何时,也转了过来。
那半张干枯的脸和半张完整的脸,此刻都“看”着我。
浑浊的眼球膜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转动。
“嗬……”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漏气般的叹息,从罐子里传出来。
不是幻觉。
紧接着,隔壁罐子里,另一颗年轻女性的头颅,嘴唇也翕动了一下。
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低微的、含糊不清的呓语,从四面八方响起,起初只是细微的气音,渐渐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湿漉漉的合唱。
它们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但那些音节粘稠而古老,带着水泡破裂般的汩汩声,和之前那个“吴天真”发出的腔调,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那头巨兽——解雨寒在典籍残片里提过的“犼”——似乎被这些突然“活”过来的头颅吸引了片刻注意。
它左右两颗头颅偏了偏,发出威胁性的低吼,但中间那颗鹰首,依旧死死锁定着我,锁着我掌心下那滚烫的、正在微微搏动的长生印。
它在感知。
不是用眼睛。
我忽然意识到。
它那六只血红的眼睛虽然瞪着,但焦距似乎有些涣散。
它真正的“视线”,是穿透这层透明的晶壁,直接“看”到了我体内长生印那沸腾的、同源的能量场。
就像那个假曾祖父一样。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试图将注意力从掌心那灼热的源头挪开。
不是对抗,是收束。
像把一盏过于明亮的灯笼,用厚布一层层裹起来,试图遮住那泄露出的光。
疼痛瞬间加剧。
长生印似乎抗拒这种“关闭”,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疯狂扭动,像被强行塞回瓶子的火焰。
但我咬着牙,额头抵在冰冷的晶体墙壁上,强行压制那股向外辐射的波动。
犼的鹰首似乎困惑了一下。
它向前探了探,左边的狮首凑近墙壁,湿热的鼻息喷在晶面上,留下一片白雾。
有效。
但还不够。
我屏住呼吸,将所有意念集中,不是引导能量,而是……掐断它。
想象那连接着体内沸腾核心的通道,被一道冰冷的铁闸轰然截断。
嗡……
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崩断了。
掌心滚烫的温度骤降,皮肤下的金色光芒瞬间黯淡、隐没,只剩下伤口处普通的血迹和刺痛。
胸口那一直沉甸甸的“存在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近乎虚脱的冰冷。
我几乎要软倒在地,靠着墙壁勉强支撑。
犼的三颗头同时顿住了。
它喉咙里那低沉的“咯咯”声停了,血红的眼睛眨动了几下,巨大的身躯微微后缩了半步,流露出一种明显的……疑惑。
它似乎失去了明确的目标,在原地焦躁地踏了踏爪子,鳞片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中间的鹰首猛地扬起!
它张开喙状的巨口,没有发出声音,但喉咙深处亮起一团迅速凝聚的、暗绿色的光球。
下一刻,一道粘稠的、冒着刺鼻酸臭气的液体,如同高压水枪般喷射而出!
不是冲着我。
是冲着我左侧不到两米处,那根碗口粗、用来悬挂玻璃罐的青铜支架!
“嗤——轰!”
酸液淋在青铜上,那坚固的金属竟像遇到烈火的冰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塌陷,冒出浓烈的黄绿色烟雾。
整个支架连同上面挂着的三个玻璃罐,顷刻间化作一滩冒着泡的、混杂着碎骨和浑浊液体的污物!
溅射开的零星酸液落在晶体地面,立刻蚀出一个个蜂窝状的浅坑。
它是故意的!
它看不清我,但它能“感知”到能量场的消失,它在试探,在用范围攻击把我从藏身之处逼出来!
我连滚带爬地扑向右侧,躲到另一根灯柱后面。
犼的狮首立刻转向这边,又是一口酸液喷来!
我拼命翻滚,酸液擦着我的后背掠过,将我刚才倚靠的墙壁腐蚀得一片狼藉。
布料瞬间焦黑,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溅起的飞沫已经让我的手臂起了细密的水泡。
它的攻击精准而高效,三颗头轮流喷吐,封锁我所有可能的移动路线。
我像只被戏耍的老鼠,在狭窄的甬道里狼狈不堪地躲藏,每一次闪避都离那扇紧闭的闸门更近一步,也离那头怪物更近一步。
“吴墨!!”
王胖子的声音,模糊地、艰难地穿透了厚厚的晶壁,传到我耳中。
他几乎把脸都挤变了形,用手指拼命指着自己的口袋,又指着闸门下方那道不过一指宽的缝隙。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冷烟火!
那是我们进山前准备的应急照明物,点燃后能发出极其强烈、持续的白光,足以在短时间内致盲。
王胖子的手在口袋里疯狂掏摸,解雨寒也反应过来,苍白的脸出现在闸门边,她那只完好的手迅速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抓出两根,和王胖子手里的几根合在一起,飞快地捆成一束。
“接着!”王胖子用口型对我喊,然后看准时机,将那捆冷烟火从闸门下方的缝隙里,用尽全力踢了进来!
捆扎好的冷烟火翻滚着停在甬道中央,距离我不到五米。
机会!
犼的鹰首立刻被滚动的物体吸引,一口酸液喷了过去。
我抓住这千钧一发的空隙,猛地从掩体后窜出,不是扑向冷烟火,而是扑向旁边一具倒在地上的、相对完整的青铜灯台,抄起那根近两米长、顶端是莲花座的沉重铜柱!
用尽全身力气,我将铜柱朝着那捆冷烟火掷去!
“砰!”沉重的铜柱精准地砸在冷烟火的捆扎处。
“嗤——轰!!!”
无法形容的强烈白光,猛地炸开!
那光芒并非稳定,而是带着一种高频的、几乎要刺穿眼皮的疯狂闪烁,瞬间充满了整条甬道!
我紧紧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臂弯,仍感到眼眶一阵灼热的刺痛。
耳边传来犼惊天动地的、混合着痛苦与狂怒的咆哮,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冲撞、踩踏,地面疯狂震动,玻璃罐碎裂的声音、液体泼洒的声音响成一片。
强光闪烁了大概五六秒,开始衰减。
我眯开一条眼缝,泪水瞬间涌出。
视线模糊中,看到那头巨兽三颗头颅胡乱地甩动,六只眼睛紧紧闭着,眼角甚至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
它暂时失去了视觉,正凭借本能和愤怒在疯狂破坏周围的一切。
就是现在!
我忍着肋间的剧痛和眼睛的刺痛,一个翻滚抓起掉落在脚边的、之前遗落的工兵铲,又看到了更远处,一具骨架腰间别着的一把短匕——刀柄缠着褪色的布条,看起来异常沉重。
我丢下相对笨重的工兵铲,捡起那把匕首。
入手冰凉沉重,刀身有暗沉的血槽。
我借着还未完全熄灭的余光,朝着那还在混乱中冲撞的犼冲去!
目标是它颈部,那里鳞片相对细小,也许有缝隙!
它感应到了我的靠近,狮首猛地转来,獠牙毕露,但眼睛依旧紧闭。
我一个矮身滑铲,从它挥舞的巨爪下险险穿过,腥风刮得脸颊生疼。
起身时,我已到了它的颈侧,看到了那片巴掌大、鳞片微微上翘的区域!
双手握紧匕首,用尽全身的力气和体重,朝着那缝隙狠狠扎下!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匕首确实刺进了鳞片缝隙,但只有不到半寸!
下面的皮肉坚硬得超乎想象,感觉不像刺进血肉,而是扎进了一块无比坚韧的岩石!
巨大的反震力让我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
下一秒,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横扫而至。
是它的尾巴。
我根本没看清那覆盖着骨刺的尾巴是从哪个角度扫来的。
只觉得腰间一凉,随即是山崩海啸般的剧痛和窒息感。
整个人像被车撞飞的破布娃娃,腾空而起,重重砸在甬道另一侧的墙壁上。
“咳……”我眼前一黑,喉咙一甜,喷出一口血沫。
至少两根肋骨断了,尖锐的断茬刺着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刀割般的疼。
手中的匕首脱手飞出,不知落在何处。
我瘫在墙角,动弹不得。
视线开始模糊,只有那头因为剧痛和愤怒而更加狂暴的犼,在摇晃的视野中逐渐逼近。
它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里面血红一片,锁定我这个让它受伤的渺小生物。
中间的鹰首张开,暗绿色的酸液开始凝聚。
结束了。
这个念头异常清晰。
然而,就在这时,掌心那道早已停止流血、甚至有些结痂的伤口,毫无征兆地,猛地裂开!
不是被外力撕裂,是内部有什么东西要爆出来!
“噗!”
一股滚烫的、带着奇异腥甜气息的液体喷涌而出。
不是普通的血,那血液里混杂着极其细密的、如同金沙般的光点,在昏暗的甬道里散发出微弱却无比刺目的金色光芒!
长生印!
它在我彻底失去意识、甚至主动试图切断的绝境下,以我根本无法理解的方式,再次自行启动了!
但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皮肤下的纹路。
那喷出的、混杂着金沙的血液,并未落地,而是在空中猛地一顿,随即如同拥有生命般,朝着掌心疯狂倒卷而回!
不是流回伤口,而是在掌心上方寸许之地,急速凝聚、旋转,形成一团约莫拳头大小、剧烈脉动着的金色光球!
光球内部,那些微缩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长生印纹路疯狂闪烁、重组,散发出一种……极其古老的、纯粹的、带着至高权柄意味的威压!
这股威压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正要喷吐酸液的犼,动作猛地僵住。
它那刚刚睁开一条缝的血红眼睛,瞬间瞪大到了极致,里面第一次不再是暴戾和残忍,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的惊恐!
它喉咙里凝聚的酸液光团噗地一声溃散。
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覆盖着青铜鳞片的皮肤下,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一小步,然后又是一小步。
三颗头颅低伏下来,几乎贴到了地面,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声。
那金色光球并未攻击,只是静静地悬浮在我的掌心上方,如同君王俯瞰着匍匐脚下的臣子。
紧接着,光球猛地向内一缩!
“嗡!”
一道无形的、却沉重如山的排斥力场,以我为中心轰然爆发!
首当其冲的犼,那小山般的身躯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巨锤正面击中!
“吼——!!!”
它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咚”地一声巨响,重重撞在甬道尽头的墙壁上!
无数裂纹瞬间爬满晶壁,那些悬挂的玻璃罐纷纷坠落,摔得粉碎。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那金色光球虽然已经黯淡下去,可那股霸道的、不容置疑的排斥余韵,依旧牢牢钉在它那古老的灵魂深处。
它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最终,在低沉的、不甘的呜咽声中,它拖着似乎受了重创的身体,缓缓缩回了甬道更深处那片未被照亮的黑暗角落,不再出现。
金色光球彻底消散,最后一点金沙落回我掌心的伤口,迅速没入。
掌心只剩下一个深可见骨的、边缘泛着焦黑的伤口,但奇异的是,已经不再流血,甚至能感觉到皮肉在极其缓慢地蠕动、生长。
代价是,我感觉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空了,连抬起手指都无比艰难。
但我知道,机会只有现在。
我挣扎着,用手肘和膝盖,一点点朝着闸门那边爬去。
地上满是碎片和黏液,划破了我的手掌和膝盖,但我顾不上了。
控制闸门的机关就在闸门右侧墙壁上,一个凸起的、类似兽首的青铜浮雕。
我记得解雨寒提过,是某种声控或压力感应的古老设计。
我终于挪到了兽首下方,抬起头,用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血肉模糊的右手,颤抖着,伸向那兽首的嘴巴——那里通常就是核心开关。
指尖触到了青铜。
不是青铜。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柔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活物的弹性。
而且……在轻微地、有节律地搏动。
我低头,借着甬道内残余的微光和远处王胖子手电筒透来的光晕,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青铜浮雕的嘴巴。
那是一个洞。
一个嵌在墙壁里、边缘不规则、内壁呈现暗红色肉质的、微微翕张的洞。
我的手指,正插在那潮湿、温热、不断收缩的肉壁之中。
那肉壁感应到了我的触碰,立刻像拥有无数细小吸盘的舌头,紧紧地包裹、吸附上来,顺着我的手指,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