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窗外暮色正在收拢,竹梢被染成暗金色,像无数根细长的铜丝插进天边。李鑫坐在桌边背对着床,面前摊着那卷残卷剩下的部分,纸页边缘卷曲发脆,被水渍泡过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他还在看,像是在辨认那些笔画曾经存在的痕迹。
她动了一下。李鑫说:“别动。”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刚坐直那一下她的视线晃了晃,像是眼前还没完全聚拢,过了两息才重新落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换了一件素白的里衣,领口松松地拢着。她伸手摸了一下锁骨上方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指腹碰到结痂的边缘,停了片刻,然后放下手。
李鑫说:“紫衣换的。”
“残卷呢?”她问。
“烧了。”李鑫把残卷拎起来晃了一下,搁回桌上。她的目光跟着那卷残卷落下去,盯了一下被火燎过的纸边,像在确认什么。“你烧之前看了多少?”
“都看了。”
“那你知道为什么会反噬了。”
“知道。你没告诉我解法。”她没有否认。
门没关严,夜风吹动桌上那张空白的纸,纸角翻卷起来又落下去。她看着那张纸,过了一会儿开口:“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那你怎么没走?”
李鑫把残卷合上:“走了谁给你收尸。”
李鑫推门出去端了一碗粥回来,粥碗搁在桌沿:“自己能吃吗?”她伸手去够,够了一下没够着,指尖擦过碗沿把碗推偏了半寸。李鑫伸手把碗推回她手边:“紫衣换的。你的旧衣在床边。”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她的手指还是凉的。她咽下去的时候喉间动了一下,像是在把粥连同别的东西一起吞下去。“我以为你不会管我。”
李鑫在床边坐下来:“你是我债主还是我是你债主?”
粥喝完以后,李鑫把空碗收走放在灶台上:“那残卷上说,锁魂引不是一个人下的。”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沿,双手交叠搁在身前,像在等她把这句话接住。“你当初说‘你以前认识的人’——谁?”
沈青衣看着他的背影:“一个你认识,一个你不认识。认识的那个,你猜到了。不认识的……你会见到他的。”
沈青衣等了一会儿,才开口:“等你离开灵韵宗的时候。”
李鑫走回桌边坐下来,把残卷剩下的碎片拢到一起:“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是谁。”
沈青衣垂下眼睛:“沈青衣。以前没想让你知道。”
李鑫看着她:“现在呢。”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因为你没让我死。”
李鑫站起身走到门口:“那你怎么还这条命。”
沈青衣把空杯搁下:“我说了,先欠着。”
李鑫没回头:“欠着可以。利息怎么算?”
沈青衣偏过头看着他的背影:“你想要什么利息?”
李鑫把门推开一半,夜风涌进来:“先记着。等你好了再说。”
沈青衣说:“你就不怕我跑了不认账?”
李鑫侧过脸:“跑可以。你欠的东西,我会自己上门收。”
门在他身后合上。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灯芯烧到尽头,爆出一粒极小的火星。沈青衣坐在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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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紫衣三姐直接推门进来。她跨过门槛时目光先扫过桌面,然后落在沈青衣露在被子外面的赤足上。
她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又看了一眼李鑫:“长老阁那边昨晚开了会。后山灵气波动有记录,寒潭那边的阵法有半刻钟的异常,他们算到你头上了。”
李鑫靠在窗台上:“然后呢?”
“然后他们派人去查了后山,找到潭边血迹,和一双鞋。”紫衣三姐的目光再次落在沈青衣搭在床沿的赤足上,“鞋码对得上。”
李鑫低头看了一眼沈青衣的脚。
紫衣三姐看了他一眼:“人醒了,就让她走。人没醒,你想办法让她‘没来过’。长老阁只认证据。”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床底下那卷绷带,我上个月放的。你用了记得跟我说一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前面低了一些,像是这句话才是她今天真正想说的。
李鑫在窗台上靠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床底下的绷带卷拿出来搁在桌面上。沈青衣看着他:“她是你什么人?”
李鑫把绷带卷打开,里面卷着一叠干净的布条,还有一小瓶止血药粉:“师姐,比你亲的那种。”
沈青衣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停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我?”
李鑫拿起那瓶止血药粉拧开盖子闻了一下:“你先养伤。长老阁那边,我来挡。”
沈青衣看着他:“你能挡多久?”
“挡到你能走为止。”李鑫把药瓶搁回桌上,“到时候你再决定——是继续欠着,还是把债还清。”
窗外竹海被晨光照得发亮。风突然大了一些,穿过林梢时带起一阵长而低沉的呜咽声,像远处有人的脚步正在沿着山道往上走。竹叶翻卷的声响像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一波比一波近。
沈青衣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
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