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的检讨书交上来的时候，韦秦州的伤还没好利索。
那天晚上计鸢下了死手，抽的他将近一周坐不得凳子，如今也是靠着两层垫子才勉强维持副院长的威严。
他接过那张写满字的稿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写得清清楚楚——同桌说手冷，他掏出打火机，火苗烧到了练习本的纸角，被姜老师发现，被拎到讲台前罚站，被副院长拎到办公室单独谈话。
韦秦州把检讨书放在桌上，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裴砚之。
他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裤缝边，等着挨训。
韦秦州没再训他，打也打了，他也不是多爱苛责人的一个人，他将检讨书折好放进抽屉里：“我跟保卫科谈过了，不用在大会读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回去上课，下次再犯——仔细你的皮。”
裴砚之走后，韦秦州靠在椅背上换了个重心，疼的忍不住哼唧两声，烦躁的将手边的书扔到了对面的书架上，书体晃了两下，掉了下来，正砸在门口，韦秦州听到动静抬起头，与门口站着的计鸢四目相对。
计鸢将左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右手，虚虚的指了他两下，那意思很清楚——脾气见长。
韦秦州硬着头皮蹭的就站了起来，麻溜的将书捡起来，折页压平，妥善放回书架。
计鸢在他起身的时候就已经走了，像是知道他一定会站起来一样。
韦秦州瘸着腿挪回他的办公椅上，屁股重新陷进刚才的窝里，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真是倒霉，发个脾气都能让先生撞到…
他抬手揉了揉身后，硬硬的。
他知道先生为什么要抽他，第一，他心里并不觉得自己配当裴砚之的师父，退一万步讲，他现在也还是个学生，“大龄学生”。第二，他一向情绪大于规矩，有人骂计鸢？拳头抡上去。以至于裴砚之一哭他就握不稳戒尺，下意识心软。
他把抽屉里那个打火机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透明塑料壳，小半管液体，防风罩熏得发黑，他把打火机扔进垃圾桶，又捞出来，拿纸巾包好放在抽屉最里面。
留着，以后当教案，让这小子自己看看自己干过什么蠢事！
反复鞭尸，对。
接下来的几周，裴砚之的表现让韦秦州稍微松了口气。
他没再去物流园打工了——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韦秦州把房子附近所有物流园的负责人电话都存进了手机，挨个打了招呼：“那个姓裴的学生要是再来搬货，麻烦给我打个电话。”
他还把裴砚之的课表复印了一份贴在车里，每天下课时间准时发消息查岗——
“在哪？”
“在图书馆。”
“照片。”
裴砚之每次都乖乖地拍张照片发过去，有时候是古籍库的标签桌，有时候是阅览室的靠窗座位，有一次还拍到了旁边一个女生正在用荧光笔划重点。
“把人家女生的脸打码，别侵犯隐私”。
但韦秦州很快发现，管住裴砚之不去打工只是解决了问题的表面。
这孩子在生活常识方面的匮乏，比他想象中更深更广，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枯井。
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是某个周末，他去送菜，推开厨房门，发现冰箱冷冻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的速冻饺子化了一整袋，水淋淋地滴在冷藏室的隔板上，把周琬腌的酱萝卜泡成了一罐咸水。
裴砚之站在冰箱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一脸茫然：“我就是想拿点冰块，冷冻室的门关不严，我…”
韦秦州蹲下来检查冰箱门的密封条，发现密封条上结了一层冰碴，门吸不紧，他用指甲把冰碴刮掉，把门关严：“密封条上结了冰要铲掉，不是硬拽。”
裴砚之恍然大悟：“原来要铲掉。”
韦秦州脑袋都要炸了。
第二次是同一周的周三。
裴砚之打电话说洗衣机不转了，他赶到时发现洗衣机的电源线插在墙上的插座里，但插座旁边的开关没开。。。
“我按了洗衣机上的按钮，按了好几次都不动。”
韦秦州蹲下来把墙上的开关按下去，洗衣机滴了一声，电源灯亮了。
他把开关按灭又按亮：“跑这一趟都不够油费。”
“…原来这个开关不是控制走廊灯的。”裴砚之挠了挠头。
韦秦州想问裴砚之是怎么考进A大的，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第三次最离谱。
周琬给裴砚之买了一双新帆布鞋，让他把物流园那双磨破鞋底的旧鞋扔掉。
过了几天周琬去送水果发现那双旧鞋还在门口鞋柜旁边放着，鞋底已经磨得能透光了，她把旧鞋拎出去扔在楼道垃圾桶里，顺便下楼买菜。
等她买完菜上楼，那双旧鞋又出现在鞋柜上，鞋底用透明胶带粘了两道，勉强粘住了裂口。
“胶带粘鞋底能再穿一季。”
“这鞋底已经磨穿了，得换新的了。”
他的回答是：“鞋底磨穿了才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