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又要做决定了。这个合同签不签?这个品牌做不做?这个人信不信?我心里觉得可以,但我不敢信我自己了。”
林晚晴没有说话。她蹲在他旁边,也抓起一把土,看着它从指缝间漏下去。
“根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在河南的那些决定,真的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陈根生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些决定,有多少是你自己真心想做的?有多少是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被推着做的?”
陈根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晚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温柔而坚定的东西:“你跟我说过,你签木材厂合同的时候,业务员说‘都是标准合同,您签字就行’,你签了。钱德胜让你调货的时候,说‘这个项目你能做’,你信了。赵德厚跟你借钱的时候,说‘咱们是兄弟’,你借了。”
“每一个决定,都是别人帮你做的。你没有问过自己——这是不是我想要的?这是不是对的?这是不是我应该做的?”
风吹过来,榴莲蜜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陈根生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土,土从指缝间漏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粒粘在手心里。
“晚晴,你说得对。我以前做决定,不是我自己做的,是别人帮我做的。谁对我笑,我就听谁的。谁给我画饼,我就信谁的。我从来没问过自己。”
“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手心里那几粒土,“现在我想自己问自己。”
“那你自己问自己——这个合同,你想不想签?”
陈根生沉默了很久。
“想。”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件事能成。不是因为李悦说了什么,是因为我的产品值得。”
林晚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
“那你还犹豫什么?”
陈根生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轻了一些。不是没有了,是轻了。轻到他可以扛着它继续往前走。
“晚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想明白了。”
林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过身继续施肥。
“想明白了就干。别光想。”
陈根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继续施肥。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再说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那天下午,他们俩把蜜糖一号区所有的树都施完了肥。
回到院子里,林晚晴又帮他整理了一遍合同条款。
她用了两个小时,把新方案的每一个字、每一行都看了三遍,**圈出她觉得"还有风险"的地方**。
陈根生看着她圈出来的那些地方。
"这些——**都要改**?"
"**不一定**。但你跟李悦说的时候,**要让她知道你在看**。**她知道你认真了,她回去才会更认真**。"
"嗯。"
"根生。"
"嗯。"
"你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李悦。"
"嗯。"
"你做这件事——是为了你自己。"
"嗯。"
"是为了你爹妈、秀兰、康康、果果。"
"嗯。"
"是为了你自己心里那个'想做事'的根。"
"嗯。"
"你不能让别人决定这件事,你只能自己决定。"
"哪怕决定错了——也是你的决定。"
"你以前决定错了——是别人帮你错的。"
"你以后决定错了——是你自己错的。"
"自己错——比被别人错——好。"
"因为自己错——你可以自己改。"
"被别人错——你连改的机会都没有。"
陈根生听着。
他想起自己这三年。
这三年——他所有的决定都是自己做的。
哪怕错了——也是他自己的错。
他选错了台风前的防护——**是他自己判断失误**。
但错——**他自己改了**。
他没有抱怨过任何人。
他扛了,他改,他能继续走。
这三年——**他变成了一个"自己做决定、自己扛错、自己改"的人**。
这个能力——**林晚晴帮他练出来的**。
不是林晚晴替他做的决定。
是林晚晴在他做决定之前,**陪他问了几个问题**。
答案——是他自己给的。
"晚晴。"
"嗯。"
"你这三年——帮了我很多。"
"嗯。"
"不是'帮'。是'陪'。"
"......"
"你陪了我三年。"
"你陪我问问题。你陪我做决定。你陪我扛错。你陪我改。"
"**谢谢你**。"
林晚晴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
"根生——"
"嗯。"
"你今天这番话——我记下了。"
合同的事情定下来之后,陈根生给河南老家打了个电话。他想告诉秀兰,他在海南的事业有了新的进展,品牌的方案定了,合同的事也谈妥了。
接电话的是父亲。
“爹,秀兰呢?”
“去超市了。”
“康康和果果呢?”
“上学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陈根生听见父亲喝茶的声音,咕咚咕咚的,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根生,你那边的事,弄得咋样了?”
陈根生愣了一下。父亲从来不主动问他在海南的事。每次都是他主动说,父亲听着,偶尔“嗯”一声,从不追问。
“爹,挺好的。今年的榴莲蜜丰收了,香蕉也卖得不错,债清理的差不多了。”
“嗯。”
“爹,您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
“降压药吃着呢?”
“吃着呢。”
又是一阵沉默。陈根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跟父亲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什么东西。不是距离,是时间。是那些年他不听父亲的话、非要出去闯、闯得头破血流才肯回头的那些年。
“根生。”
“嗯。”
“你一个人在那边,凡事要小心。有什么事,找不到人商量,就给爹打电话。爹不懂你那些事,但爹能听你说。”
陈根生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他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爹,我知道了。”
“嗯。挂了。”
电话挂断了。陈根生握着手机,站在院子中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说话。他考了第一名,父亲说“嗯”。他摔破了膝盖,父亲说“没事”。他被人欺负了,父亲说“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