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军帐内,光线从帐顶的窟窿斜斜漏下,像一束粗粝的金线,照在火堆旁的地面上。那窟窿边缘被烟熏得焦黑焦黑的,边缘的皮革已微微卷起,正对天空。
帐中,整只野羊被架在火上,羊皮已经烤得焦黄发亮,油脂不断滴落,在炭火上激起细小的白烟。烟气并不急着散去,而是在帐内盘旋,裹着肉香与木柴的焦味,慢慢升腾,最终从那窟窿中缓缓钻出,蜿蜒着游向蓝天。
“好肉!好肉!好肉”
尚未全熟的野羊被“巴国之虎”粗鲁割下一只大后腿,猇维边吃边说肉好吃。
这是啸屠的军帐。
作为军帐的主人,啸屠可没有胃口,他道:
“猇维,瀛诸已经突围东去,你知不知道?”
在香喷喷的烤肉味中,军帐内的其他物件清晰可见:
地上铺着几张老狼皮,其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沾着些许干涸的泥迹。矮凭几上,一只青铜爵斜放着,爵身刻着繁复的蝉纹,纹路在光线中泛着暗绿的光泽。青铜爵旁散落着几枚龟甲,上面刻着尚未完成的卜辞,线条粗犷而有力。角落里,一张黑弓倚在鹿皮箭囊旁,弓臂上缠着麻绳,磨损处露出的牛筋。
猇维正是该黑弓的主人,他抹抹嘴,冷冷道:
“瀛诸东去与本帅无关,本帅在破晓前忙着追杀南逃濮人。据悉,在坤廓与我远征蜀国期间,夏朝遗族的势力趁我们大巴国东线兵力空虚,与北边的盐水部落(野人部落)联手扩张,蚕食我们大巴国之领土……本帅认为,若放任这批濮兵南遁而去,他们极有可能为蠢蠢欲动的夏朝遗族所用。”
话毕,猇维挪向帐内火堆,用一根木棍拨弄炭火,他的脸被热气熏得发红,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啸屠强压怒火,用平静语气质问猇维:
“按照吾王与新庸王(饶丹)的盟约,巫咸城归我们大巴国所有;然而,巫咸城如今还在阑疾残余势力的手上。阑疾的尸体在战场上找不到,据俘虏说,尸体已被烧成灰……至于阑疾的坐骑与甲胄,有人看到,被东遁的瀛诸带离了战场。按照煞巍殿下的描述,只要巫咸城的留守庸人没有看到阑疾的尸体、坐骑、甲胄,他们都不会相信阑疾已经死了……若你能在破晓前率领你的部众,加入到合围瀛诸的联合行动,瀛诸此刻应该成为我们的俘虏,巫咸城亦唾手可得。”
帐内只有火焰的噼啪声与油脂的欢唱,猇维停止拨弄炭火,抬首看那窟窿里钻出的烟,他的目光里仿佛带着某种满足——那是对老朋友逃出生天的期待。年迈的啸屠对猇维的沉默很不爽,他刚要发作,“巴国之狐”坤廓终于开口打圆场:
“猇维追杀南逃濮人也没错。既然,他们当初选择了追随阑疾,自然站到了我们巴人的对立面……至于东逃的瀛诸,我们已经集结全部骑兵向东追捕,这支骑兵队目前已经动身,交由索巫将军统领。”
“至于向北突围的其他庸兵,吾儿奥佐正替我领兵,从后面追杀他们。庸人意图沿着他们来时的路,陆路返回巫咸城(巴都【夷城】——巴东——建始——巫山——巫溪——巫咸城)。庸人不知道,翻越大巫山返回巫咸城的大大小小山路,已被墨璧的手下战士提前封锁了,愿大巫山之神保佑他们!”